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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跟踪者陈默晗(下) 她的声音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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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暮色里。
“第一年,我每天晚上都想他们想得哭。第二年,哭得少了。第三年,不哭了,但做梦还梦见。第四年,梦也少了。今年,有时候一个星期都想不起给他们打个电话。”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怕有一天,我把爸妈的样子忘了。也怕有一天,我把同学们的样子忘了。所以我要看,要记,要把他们现在的样子刻在脑子里。王铁柱粘奖状时的小心翼翼,孙浩然剥玉米粒时的专注,张凯文粘鞋底时的认真……这些,我都想记住。”
“因为,”她最后说,“等我们长大了,走散了,这些记忆就是唯一能把我们拴在一起的东西了。”
电动车驶进了陈庄。
这是个比小杨庄更小的村子,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红砖瓦房,有些年头了,墙皮斑驳脱落。村道很窄,路边堆着玉米秸、柴火垛,还有几辆锈迹斑斑的拖拉机。
陈默晗家在最南头。院墙是土坯垒的,院门是两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院子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是那种家庭伦理剧,女人在哭,男人在吼,吵吵嚷嚷的。
“我奶奶在看电视。”陈默晗跳下车,“她耳朵背,电视开得响。”
盛夏停好车,跟着她进了院子。
院子很乱,不像班紫瑞家那么整洁。东一堆西一堆地放着杂物:破旧的自行车轮胎、锈蚀的铁桶、一捆捆晒干的玉米皮。堂屋门口坐着个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乱蓬蓬的,正对着电视机发呆。电视是那种老式的大屁股电视,屏幕闪着雪花,声音开得震天响。
“奶,我回来了。”陈默晗提高声音。
老太太转过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说:“晗晗回来了?吃饭没?”
“还没。这是我老师,盛老师。”
老太太这才注意到盛夏,忙要站起来,被陈默晗按住了:“奶,你坐着,我去做饭。”
她放下书包,进了旁边的厨房。盛夏跟进去,看见厨房很简陋:一个砖砌的灶台,一口大铁锅,一个破旧的碗柜。案板上放着半棵白菜,几个土豆,还有一小碗腌萝卜。
“老师,您坐,我马上就好。”陈默晗麻利地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你每天自己做饭?”
“嗯。奶奶年纪大了,做饭忘东忘西的,不是糊了就是咸了。”陈默晗把白菜切成丝,刀工很熟练,“我上三年级就会做饭了。”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女孩身上。她切菜,点火,倒油,翻炒——动作行云流水,像个操持了多年家务的主妇。灶膛里的火光照亮她的脸,那张平时在教室里总是安静得像幅画的脸,此刻在烟火气里生动起来。
“你爸妈……经常回来吗?”
“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陈默晗往锅里倒了点酱油,“回来就待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又走了。给我带点吃的,给奶奶买点药,问问我的成绩,然后就是叹气——叹钱难挣,叹活难干,叹日子过得快。”
她把炒好的白菜盛出来,又往锅里添水,准备下面条。
“老师,您留下吃饭吧?我多下点面条。”
“不了,我回学校吃。”盛夏说,“你……你作文里写的,那条路,还继续跟踪吗?”
陈默晗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我想写满一百天。看看一百天里,那条路会变成什么样。”
“然后呢?”
“然后……”陈默晗搅动着锅里的面条,蒸汽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然后我想写本书。把我们班每个人的故事都写进去。王铁柱怎么学会修拖拉机的,孙浩然怎么一个人收十亩地的,张凯文怎么在烩面馆里写作业的……都写进去。”
她摘下眼镜,用围裙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等我写完了,就给我爸妈寄一本。让他们知道,他们不在的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我的同学们是怎么过的。”
面条煮好了。陈默晗把面条捞出来,浇上白菜,又夹了几块腌萝卜。她把一碗端给奶奶,一碗留给自己。老太太端着碗,眼睛还盯着电视,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面条。
盛夏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该走了。”她说。
陈默晗放下碗,送她到院门口。暮色已经完全降临了,村庄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远处的玉米地黑黢黢的,像一片沉默的海洋。
“老师。”陈默晗突然叫住她。
盛夏回过头。
“今天您送我回来……我能写进观察日记里吗?”女孩的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我想写,‘九月六日,晴,盛老师送我回家。她的电动车是绿色的,漆掉了三块。路上她问我为什么跟踪,我说怕忘了。她很久没说话,只是握车把的手很用力。’”
盛夏笑了,眼眶有点发热。
“写吧。”她说,“记得写,盛老师的电动车虽然旧,但跑得还挺稳当。”
陈默晗也笑了。那是盛夏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大笑,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月牙。但那笑容很干净,像平原夜空里刚升起的星星。
“嗯。”她点点头,“我记住了。”
盛夏骑上电动车,驶出陈庄。回头望时,陈默晗还站在院门口,瘦小的身影渐渐融进暮色里,只有她家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在无边的黑暗中亮着,像一枚小小的、执着的眼睛。
回镇上的路,盛夏骑得很慢。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脑子里回响着陈默晗的话:“我怕忘了。”“我想写本书。”“让他们知道,他们不在的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这个沉默的女孩,这个细心的观察者,这个用笔和眼睛记录一切的跟踪者——她不是冷漠,不是疏离,她只是太害怕失去了。害怕失去记忆,害怕失去联系,害怕有一天,这些朝夕相处的面孔会像爸妈一样,渐渐模糊在时光里。
所以她选择成为一双眼睛,一支笔,一本永远翻不完的日记。
她要记住一切,要留下一切,要在未来漫长的分别里,用这些记忆取暖。
远处,平舆镇中心小学的灯火亮起来了。三层教学楼,只有二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是郑校长或者付书记在加班。
但在盛夏眼里,那盏灯旁边,仿佛又多了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那是陈默晗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在看着,记着,把这片平原上的一切,一点一点,刻进时间的石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