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万春》休斯休思

2、第 2 章

　　天色黑透，河道奔腾水流声如咆哮野兽，有节奏发出阵阵沉闷的轰鸣，一行人便到了上游官道驿站。

　　杂役睡眼惺忪将大门敞了个缝，借着提灯的温黄微光，瞧见钦差令牌，毕恭毕敬迎他们进了驿站。

　　九霄等人牵着马匹去拴马，其他人停车卸下行李。

　　杂役引路来到了一间驿站上房，不大的屋子里只剩下二人，屋内一应俱全，靠门口处墙角摆了蓑衣，对面摆放着一处绘有风水画的屏风，屏风后一床整齐被褥叠放着。

　　景千檀心中不安，她住哪？

　　“傅大人，天色晚了，就不在此打扰大人休息了。”景千檀似有若无掠过傅恒眸光，转身向门口走去。

　　“在未察实身份前，你不能离开。”傅恒上前拦住她。

　　他抬眸淡淡道：“今日我远见姑娘进了茶摊。”

　　景千檀没敢和他对视，垂下浓深长睫，肩膀上的包袱掉在地上，默不做声，心想京中来的大官，果真谋算深沉。

　　他将一切都看了去。

　　平静地拾起包袱，轻轻拍打着上面沾染的灰尘，置于桌案上。

　　屋内，两人呼吸声交叠，异常安静，一阵轻有礼的敲门声传来。

　　九霄端着驿站厨房做好的饭菜进屋，说厨房准备了些当地可口的饭菜，又放下一沓厚且重的书卷，转身离开。

　　此时，景千檀靠着床铺隔桌案几米远，闻到一股灰霉味，想来这书卷有些年月，还积了层浮灰。

　　“过来吃饭。”傅恒唤她。

　　景千檀点了点头，抬步走过去，温吞吞低首吃完饭菜。

　　窗外月光明亮，他眼神平静，翻看那沓发着霉味的书卷，景千檀微微向外移了移，她满心想着，如何寻找证据，证明未来会发生水患呢？

　　根据鱼虾泛滥的事推断，只有十几日时间，莫不是说，她还有十几日可活？溺水的滋味犹在眼前，她口中舌根顿觉苦涩难受。

　　有意无意瞥见书卷封页，河道案卷宗几个字，吸引她注意。

　　脑中灵光闪现，都水监说过，皇上指派钦差巡查，难道来查的是有关这两年修河道之事？

　　她此行就是要看上游是否泄洪，而泄洪极有可能导致水患，倘若钦差大人查的是河道案，跟在他身边岂非好方法。

　　景千檀笑眸颤颤，抿了抿唇，湛蓝色粗布衣袖摩擦过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纤白的手指点在封页上，目光投向傅恒。

　　她本扬起的眉梢慢慢低了下去，目光像是穿透了眼前少年，看见他月光下蹙眉为难。

　　不知他在思虑什么，看上去遇到了难解之事，迟疑须臾，她温言开口：“大人奔波劳累，有关河道兴修细处，若思虑不清，或许千檀可以帮忙。”

　　傅恒专心阅河道案往年卷宗，太专注以至没察觉河工小吏竟用手指点着封页。如是在京中，这样不懂规矩，少不了一顿责罚。

　　不过，他眸光定定地凝视着千檀，一身湛蓝色粗布衣裳，眸似皎月，笑眸颤颤抖了几下，一股刹如春暖意钻进人心里。

　　傅恒一开始便知道她说的属实，确是河工没错，但依旧摆出一副不见到回信，不可轻信的神情。

　　“说说看。”傅恒声音发沉，将卷宗反手一转，轻轻一推，书卷移至景千檀身前。

　　那股霉味扑面而来，她捻着书角翻开，才开始看到前三四页便觉这卷宗冗长复杂，当时记录之人，有用无用全记录在册，不善河道事务之人，混淆摸不出头绪，也算正常。

　　“傅大人，我以河工经验，已然了解其中不妥处。”

　　“不如你我二人合作如何？”

　　傅恒沉着眸光，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边缘，心想她是哪里来的胆子，和御赐钦差讲合作。

　　他是京城傅家小公子，说起傅家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三代为官，为圣上献谋谏策，傅家公子、小姐自幼饱读诗书，长姐在宫中同长公主伴读，父亲则是皇帝身边谋臣，而他傅恒不喜官场逢迎，年纪尚小，迟迟未入宫为官。

　　今岁傅恒年长一岁，身姿挺拔欣长，俊朗智谋并存的少年。

　　直到一日，父亲同他说，皇帝有两件差事要派人去办，一件查京中官银丢失案，一件下江南查河道案，恰是入宫为官的好时机。

　　如此，傅恒进宫领了下江南查河道案的差事，可他才刚翻开看河道案书卷，便觉吃力，怎同自己在京中所学，有所不同，简直毫无章法，胡乱记载，他一时理不出头绪。

　　这边听见眼前笑眸颤颤，美不可挑的少女，竟说她如此短时间便找到不妥之处，他震惊地怔楞一瞬，匆匆平静心神，心想，不能因她的话语影响自己的判断。

　　他对眼前的河工还有别的安排。

　　“好。”傅恒傲气抬眸，声音回荡在屋中。

　　他倒要看看这位河工美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在外称我傅大人，不要一口一句大人，这里四五个都唤大人，未免不妥。”他坐回去，又接着开口：“刚出门被你唤住的叫九霄，出去送信的叫云鹤，你直接唤他们名字就好。”

　　“还有逢迎巧言那些招少在我面前使。”景千檀仰首听着，只最后一句，她从傅恒的语气中听出了些嫌弃，怎有人夸赞还是讨人嫌了？

　　“是，傅大人。”她只得恭敬道。

　　“傅大人远在茶摊见我，便知我不是在冒充钦差，误会一场，最后却来收网，可真是林间里的老狐狸。”

　　傅恒皱眉，这姑娘生得美人相，开口声线温和柔软，他身为钦差需德才兼备，懒得回她话，任凭她说去便好。

　　转念想到，她为何提出要同自己合作？

　　她来上游蒲县做什么？傅恒可不相信，她是来接钦差的，因他早让云鹤放了假消息出去，这会儿蒲县都水监正忙着锣鼓喧天，准备迎接钦差。

　　随手拿起桌案上几封信，问道：“有几封信你看看。”

　　她一眼从几封信中看出其中一封信上的字迹颇像上游都水监葛州笔体，但落笔生硬卡顿，像是仿冒葛大人字迹。

　　她曾见过两县都水监往来书信，准没错。

　　两人对桌而坐，傅恒只让她看了一眼，便收回信。

　　景千檀视线跟着信，她想获知信中内容，或许与她正在找的上游泄洪一事有关。

　　她可不想错过这次机会，扬起唇角笑起来，晶亮眸光落在傅恒傲骨铮铮面庞上，转而起身凑到傅恒身边问：“大人一起看如何？”

　　上房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门被推开云鹤抱拳急切道：“禀报大人，按照您吩咐，人抓到了。”

　　“人关到柴房里，看好了。”云鹤领命离开。

　　驿站的上房，并不宽敞，傅恒尽量压低声音，景千檀听清楚他们的对话内容。她手上抓起只茶杯，心想抓了什么人？景千檀不安地来回搓着茶杯边缘。

　　钦差可以随意抓人？她更心焦起来。

　　可不是，她不就是被钦差大人抓来的。

　　傅恒回来坐下，看到她反应，已经心下判断，她要做的事情，同上游河道有关系。

　　他余光睨向她，扬起的唇角往下沉了几分，“你的目的是要去上游蒲县？”

　　少女皎如明月瞳孔微张，眉尾扬起，就这般望着他。

　　他这样一说，在景千檀意料之外。

　　景千檀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大的官，她行事同县里的官，很不一样，少了些直来直往，多了些深思熟虑筹谋。

　　“傅大人的目的也是要去上游蒲县查河道案。”

　　温热的茶水自上而下落到她摩挲的茶杯中，水温温热了景千檀冰凉的双手，景千檀看着傅恒深不见底的眸光。

　　从未想过自己能遇见傅恒，一步一步达成两人合作的共识，最开始是景千檀提出合作，不知不觉像有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跟着傅恒走到合作这里来。

　　景千檀笑眸颤颤，她理解了傅恒的意图，两人目的一致，一拍即合。

　　夜色正浓，他墨色的眸子仿佛拢住周围景色，让人看不清，辨不明。

　　景千檀面上笑着，心上发慌，傅恒看上去风朗傲骨，实际上心思缜密，短短几个时辰将她一切都看了去，她已完全乱了。

　　她会不会已经掉入傅恒的谋局中？

　　景千檀摇头，换了一边坐，不太可能，京中钦差图谋一个河工小吏什么。

　　傅恒思索着，人抓到了，但总不能他亲自去审人，这一路巡视到此地，一无所获，好不容易抓到了人。

　　若现身去审，想必江南的官员都会得到消息，到时请他前去府上做客，到了明面，做起事来，便不如现在容易，顾忌太多。

　　景千檀尽量掩饰着慌张，神情看起来还是有些游移，傅恒看在眼里。

　　不如让她去审好了？他暗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