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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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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裹着凉意,推开窗棂,雨丝斜斜刮了进来,桌案上的烛火拢着昏黄光晕,近窗口处,玄色衣袖渐湿。
关上窗,傅恒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景千檀一眼,颇为冷漠道:“我奉旨查河道案,少则一月多则三月便会回京,在此期间,姑娘助我查清河道案,我自然也会尽全力护姑娘周全。”
县中小吏,看着笑眸逢迎,却不知朝堂复杂,假若她所寻之事,当真牵扯河道案,哪里是她一个地方小吏可承受得住的事情。
“不可单独行事。”傅恒一字一顿道。
景千檀一头雾水,分明是合作,怎被他这么一说,自己反倒成了钦差大人的跟班。
不过方便弄清楚上一世溺水成因,阻止水患,了了这前世悲惨命运便好,堪堪说:“傅大人以后唤我千檀。”
“望傅大人一诺千金。”
傅恒傲娇仰首,轻蹙眉轻叹,一诺千金?京中傅家,岂会不守信,傅家三代谋臣,名震朝野。
他傅姓的名号,就是承诺。
自打他下了江南,发现这里无人听闻傅家,只知钦差官职,要不怎么区区一个河工小吏都被误认成钦差了,但这是另一层留下景千檀的原因,两县河道,兴许她真能帮得到他。
傅恒下了江南,才发现接手的河道案,并不好办。
傅恒面色缓和,眉间锁得更紧了,简单回了一个字:“好。”
想到钦差身份,他提步走近景千檀,声音颇轻道:“站起身来。”
景千檀起身,低首转圈看了看自己,怔了一瞬,她出门匆忙,没换身衣服,的确有些失礼。
一只宽阔温润的手掌,自腰间摘下白玉嵌金丝钦差腰牌,伸手触在她如蛟龙般腰肢,快速将钦差腰牌换系上她的腰侧。
钦差腰牌坠在她细软的腰间,带着傅恒灼热的温度。
她面前的傅恒清了清嗓音,别过头去,不敢再多看一眼,美人虽美,不可流连。
他落坐回去,曲指有一搭没一搭轻敲桌案,若有所思,可景千檀隐约感觉到不对劲。
垂眸看坠在自己腰间的钦差令牌,不禁想,他存的什么心思?
景千檀手心冒汗,若他二人合作顺畅便好,若出了差池,她又该如何?
顿时觉得自己误闯入林间深处危险地带,身后雾影绰绰,隐没了去路,只能进不许退。
说着她指尖轻抚上触感变冰凉一片的白玉金丝钦差腰牌,灼热的温度逐渐褪去,她是怎么想出同钦差合作,傅恒居然应下了。
胆子太大了,她都为自己捏了把汗。
这一日,溺水重生回来,又赶路奔波被傅恒抓住,她头昏支撑不住,听傅恒道:“今夜你睡床铺,明日再说。”
语落,他解下佩剑,驿站的桌椅简陋,有些力气的男子都可挪动。傅恒搬桌案椅子到山水屏风外,不大的屋子,刚好平分成两处,这一夜,傅恒撑着桌案闭目睡着。
景千檀两年来第一次睡这样软的床铺,沾到枕边便睡熟了。
第二日早上醒来,屋中不见傅恒身影,起身时闻见身上有股河水腐腥味,她想换身衣服,又担心傅恒回来,背着包袱院中四处寻找,可换干净衣服的地方。
院落不大,一眼便可收揽进眼底,柴房的门紧锁着,云鹤持剑守在门外,柴房里的人低吼谩骂,用力拉扯锁链,发出哐啷啷响声,嚷着放他出去,看起来是个恶徒。
疾步向前的马蹄声传来,景千檀不由抬起头,循声看去,傅恒单手勒紧缰绳,脚稳稳踏着,他换了身白色绣竹纹衣衫,初升的日光照在他利落束起的发髻上,他算是景千檀见过最为俊朗的官了。
发什么楞?傅恒冰冷的话拉回景千檀思绪,他道:“上马,带路去一个地方。”
要她带路?她提醒自己和傅恒昨夜达成了合作,点头嗯了一声,伸手抓住傅恒的手腕,被他用力一拉,上了马背,她小心攥住傅恒衣角。
“布店往哪里走?”傅恒向身前一拉,勒住缰绳停在岔路口。
她用手指了条小路,两人来到蒲县布店,傅恒气势凛然放下一袋金珠到柜面,开口:“给她一身这里最华贵的衣服。”
景千檀顺从换上一身鹅黄色衣裙,神色间多了份柔美。
她悄悄偷看他的反应,那人似有若无笑着,她问:“为什么买如此华贵的衣服?”
傅恒颔首道:“好看。”听到回答,景千檀愣了一下,经过昨日的了解,谋算深沉的老狐狸,只单单说了两字,好看。
不寻常,太不寻常。
回去一路上景千檀都在思考,如何也想不通他这样做的目的,裙摆荡在风里,两人又一次疾驰经过奔腾的河道。
除非,他后悔了,不打算遵守两人合作的约定,想让自己离开。
“进了雨季,两县河道相通,上游出了问题便会联动下游,傅大人今日可要继续赶路前往蒲县?”
“下雨时,更易查出河道问题。”她试探着问。
“今日我什么都不做。”傅恒嗓音低沉循着风。
什么都不做?
看来他真要不守约。
驿站在蒲县郊外,距离县中心有些距离,刚去过的布店是县里最偏僻的店铺,铺子大约两年前开起来,景千檀听说过,还是第一次去。
跟着傅恒回了房间,“下次出去带上蓑衣,这里不必京中,时常晴时下雨。”她看见门边蓑衣提醒道。
傅恒语气突然冷了一层,镇定地朝景千檀看了一眼,低声说:“这模样像个钦差了。”
“柴房关押的人,你去审。”
景千檀一听,震惊抬起眸光,他果真不守诺,笑了笑撂下句:“不去。”
反过来,傅恒不知面前的人,气血突然上涌是为何?
眼睁睁看着景千檀猛的一脚踹在他膝盖上,疼的他嘶了一声,奔向门边。
因冒充钦差抓了她,怎么现在是要拿了实证吗?景千檀逃向门边。
一柄长剑横在她面前,挡住她去路。那剑未出鞘,但抵在景千檀胸口,她向身后退去,直至退到桌案旁,后背贴着桌案边缘,退无可退。
她记得昨夜傅恒点了一晚的烛台,她拿起烛台指向他,“你是要我冒充钦差,拿了实证,跟我家大人有了交代,难道要治我的罪?”
“原是场误会,大人远见到了。”
“傅大人你我说好的合作,你不守约!”
她在身前乱挥着烛台,傅恒一次次向后仰身闪躲开,找机会近景千檀身,终于反手按住她手腕,夺下烛台。
景千檀挣扎着脱身,可她力气太小,气得心里咒骂,狐狸骗子。
“让你去审人,正是河道案所需。”
她不信,审人要如此装扮?昨夜便可审了。
“暂且不用你去了。”傅恒松开她的手,“按照约定,不可单独行动,”
景千檀怒气消散了一半,眼底透出几分错愕。
傅恒拿了河道案书卷塞在她手中,“帮忙看卷宗。”
那柄长剑立在傅恒身侧,就这样景千檀看了一日的书卷。
房间内烛火忽明忽暗,傅恒掌心轻推,烛台向她身前移了过去。
她将看完的这一页卷宗递到男主面前,他眉峰微扬,唇齿溢笑,眸光柔和但仔细瞧,便像掉进了深潭,幽深触不见底。
“这里内容好似缺少了一部分,又从别处移了一部分过来。”傅恒接过认真看着。
烛台明时,她不自觉盯着着傅恒的脸,出神,有种雪中赏梅的意味,孤傲独立,行人自赏。
景千檀想着,发现傅恒也在看她,迎上傅恒冷傲的目光,谄媚笑了下,“傅大人,我发现这处不妥,修筑堤坝时间,不合常理。”
傅恒似有些不高兴,俯身凑近她一字一顿道:“别这样对我笑,”他转身避开景千檀笑颜,用沉着嗓音道:“气象记录才是关键所在。”
这一句醍醐灌顶,泄洪一般在雨量充沛之时,气象记录也可查到些蛛丝马迹。
京中来的大官,谋算深了些,学识也确实渊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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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电闪雷鸣,暴雨急降。
踮着脚尖绕出山水屏风,温声邀请道:“傅大人,下雨是去河道查看的好时机,看了两日的卷宗,大人可想一起去河道看看?”
“不可单独行动。”傅恒瞥了眼,她说话时,手上没闲着,这会儿已经穿好了蓑衣。
“所以邀请傅大人一同前去。”
傅恒不知该接什么话,一时语塞。
披上蓑衣拿上佩剑,并肩一起走出驿站。
行至白天岔路口,景千檀坐在马背上,攥着傅恒湿透的衣脚,指路一片密林后,河道奔腾湍急。
傅恒拴马在树桩上,跟上少女熟练的脚步,踏过压弯的草根,扶住树干,一路来到一处堤坝。
堤坝跨越河流,支在河道两岸,她二人在林间坡道上观望。
“我们来干什么?”傅恒压低声音问。
“找气象记录。”
淮县每逢暴雨,会安排河工小吏及时记录气象情况,上游应当也是如此。
如她所料,一名河工打着呵欠,缓缓前来,手上油皮纸里包着的便是他们要找的东西。
傅恒两下就把河工打晕,将东西揣入怀中。
景千檀打算拉拽着河工一只胳膊,把他拉到林间可避雨的地方,这身衣裙笨重极了,一不留神,脚下滑了下去。
河道两侧的泥路当真比泥鳅还要滑溜,她滑入河道时,傅恒背对着她。
她顺势拉住了傅恒的手。
两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从坡道滑落了一小段,景千檀裙摆刮烂了,腿上几条条状血痕,周围树木和他们来时骑的马越来越远。
下滑没有停止,反而还在加快,景千檀死死抓住傅恒。
就在她觉得自己即将掉入奔腾湍流的河道时,这一切停了下来。
她眸光缓缓抬起,傅恒将剑插进树根底部,勉强支撑,使两人不会掉下去。
景千檀半个身体没入水中,她清楚地感受到河水用力的拉扯感,她是河工并不惧怕水,但自重生回来,她承认自己刚才到了这里,便生出窒息感,胸腔剧烈起伏着,呼吸跟着急促起来,她闻见那股河水灌进口鼻的腥味。
周身河流的鼓动声,仿佛催命的号角。
她的身体不断下沉。
其实那是景千檀产生的一种错觉,她太恐惧了,杏眼瞳孔放大,第一次有一种生而濒死的感受。
有什么拉着她向上,她反应过来,回过神萧恒一手紧握着剑撑住两人,另一只手试着拉她向上。
她看了傅恒一会儿,雨势太大,她看不清傅恒的脸,眸光偏向他的右手边,插在树根下的剑,抖动着压在剑旁的大石,在暴雨冲刷下撬动了一下。
看这样子,支撑不了多时,她仰头看天空,乌云压顶雨势不减,她整个人像软烂的污泥,无力地瘫在坡道上。
湍急河水一次又一次捶打着她,意识的恐惧让她忘了疼痛。
“放手,快放手,你也会被我拉下去的。”景千檀用全力喊道。
傅恒稳住心神,低头看着雨水浸湿美不可挑的面庞,露出京中人少有的挚诚。
不过,这样僵持在这里,两个人迟早要掉下去。
他思量着一时难以抉择,凭他现在所剩的力气,如若放手,可勉强脱身,他隐在雨雾下的紧紧皱眉,偏头再一次向下看去。
或是同她一起跳下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