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万春》休斯休思

1、第 1 章

　　淮县进入雨季，让每一处河道变成瘴气垂坠的黄色雾障。

　　河道司官衙内一处角落跪着的人，肩上蓑衣挂满雨水不住地滑向地面，双手撑着地面，半躬着单薄的脊背。

　　连续不间断水滴声，在空寂灰暗官衙内显得异常吵闹。
　　潮湿乌发垂在身侧，一双漆黑晶亮的眸子，在一片吵闹声中睁开，带着惊色与身旁一同跪着的小吏对视，小吏偏头看她眼神中带着疑问。

　　这些实在的感受都告诉她，她重生了。

　　景千檀是都水司一名河工小吏，上一世勘测水位时溺水而亡，若是她没记错，就是在今天。

　　今天还会发生另一件事情，前世记忆浮到面前，她面色惨白，失声尖叫：“跑，快跑，水患要来了！”

　　“你、你们都会被河患卷走。”众人大笑，她不管那些质疑，拉起人向外走，心想能救一个是一个，根本没时间解释。

　　走到门口撞见都水监愁眉不展走了进来，众人纷纷齐呼了声大人，她惊慌着喊道：“大人，水患要来了，比两年前发生水患更凶猛。”

　　“千檀休要胡言。”

　　“你有何证据？”

　　都水监定眸等着她回应，可她意识到，虽为亲见，但未来发生的事，没有实证。

　　她厌厌垂首，回了句没有。

　　身旁拉住的小吏，低声道：“少在这里扯谎，你受大人偏袒够多了，还要巧言在这里争什么。”

　　“谁不知大人最信任你。”

　　都水监官袍顺势一甩，瞥向小吏，那人不敢出声，他声如洪钟道：“今日召大家来，现需一名小吏勘测梓山堤坝水位，”他站在堂上目光扫过一众河工小吏。

　　只见屋内十几个河工小吏无人回应，她下意识地收紧呼吸，此时气氛压抑，大家全部在静声等待有人先应答。

　　都水监变了脸拍案震怒道：“景千檀你说要发水患，那便由你去梓山堤坝勘测。”同前世一样她避无可避。

　　此时屋中开始有了一些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一道道眸光向她围了过来，那些目光仿佛在说你看，最后还是命她去。

　　她慌张把头垂得更低了，浓深的睫毛不停打颤，吧嗒吧嗒雨水就如断线的珠子蹦的到处都是，景千檀突然感到胸口一阵憋闷，这感觉就像溺在水中。

　　前世她顺着泥洼陡坡到河道下查看水位线，本平静的河道，湍急水从上游倾泻而下，她水性算河工中顶尖的，但还是卷进河道溺水死了，最后她看见河患淹没了整个淮县。

　　她不知众人端看了她多久，仿佛从一场旧梦中醒来。

　　她撩开潮湿乌发，挺直脊背，美不可挑的脸上，眸光楚楚灵动，没有证据她便去寻，没人信她，她就想办法让大家相信。

　　现下安抚住都水监收回派她前去勘测的差，才有时间去阻止水患发生，薄唇轻启，巧言笑着，“大人治下安澜无患，大可不必担忧。”

　　“皇上派钦差来巡查，掉脑袋的事，你给我灌蜜糖无用。”准备一下，现在就去河道勘测。

　　水患就要来了，水患就要来了，可大家根本不信，还停在勘测，勘测水位之后便要出事了。

　　她很怕前世事情再经历一遍。

　　外面急匆匆进来一个人，那人眉峰微动，傲骨铮铮，连看人都好似懒得低头，她怔愣一瞬，好像前世没见过他。

　　景千檀松开小吏，换拉住他，开口：“快，你告诉他们外面大雨如注，河道满溢，大灾显现之兆。”

　　那人手握纸扇，重重敲在景千檀肩上，冷笑一声，语气居高临下，“你还真是第一个如此敢言之人，莫不是尚在梦中。”

　　都水监忙命人抓住景千檀，带到角落，傅恒将信交给都水监，昂头挺着脊梁走了出去。都水监告诉一众人，巡视的钦差因事情耽搁，暂缓前来，差事作罢。

　　都水监走后，身旁小吏开口：“千檀你怎么穿着蓑衣，衣衫这样湿漉？”

　　“不巧，刚从水里爬上来。”小吏笑道，“你莫逗我。”冷眼走开了。

　　景千檀边在河岸边走边思索着，目光落在蜿蜒磅礴的河道，这一世许多事发生了改变，她踮脚远见一行车马队伍离开。

　　傅恒送过信换下九霄的衣服，带着几名小厮，落脚休息，路旁两个百姓相对而坐，屈腿坐在大石上闲谈。

　　耳边传来他二人私语，听闻淮县都水司有一位女河工，美人坯，目如皎月，身形如娇龙，巧言令色惯会灌迷汤。

　　他本以为会听到些民情民意，却不料只是在谈论一个河工小吏，浅弯了下嘴角，瞬间恢复清冷眸色。

　　小憩后，接着向上游蒲县走去，车轮沾滚着污泥，路尽头纵横相错万亩良田，边上有一道湛蓝色身影。

　　景千檀经过田间她俯身拎起一条水洼里的鱼，满脸疑色，翘首思索着，前世鱼虾泛滥是十日前的事情。

　　怎么延后了？

　　她神情复杂，陷在了设想中，假如鱼虾泛滥延迟了十日，但还是发生了鱼虾泛滥这件事情，她又想到今日钦差暂搁置来淮县的消息，两件事情放在一起。

　　莫不是前一世该发生事情，到了这一世还是会发生，只是时间延后，而最后的结果相同。

　　想到此处，她拎着鱼的指尖发白，整个人被钉在那里般，全然僵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手中鱼甩尾巴掉在泥洼里挣扎。

　　湛蓝色裤脚紧箍在小腿，她在地里没命跑起来，雨后凉风刮在她精雕细琢的脸上，像鞭子狠狠抽着，她喉间气喘着烧的燥热。

　　景千檀颈间和后背浸着汗，整个人仿佛刚从河里捞出来，盯着都水司大门喘息不止。

　　她溺水的原因是都水监派去勘测梓山堤坝水位，但她记忆中勘测时，河水倾泻而下，剧烈凶猛，绝非偶然，乃是水患发生的前兆，而这才是致她溺死的关键，死一次便心生起恐惧和害怕。

　　景千檀放匀了呼吸，渐渐平复，脑中清明了许多。

　　她一寸一寸捋平褶皱衣脚，缓缓抬脚踏在灰石阶，每走一步，似乎心中早有了准备。

　　打开门后，都水监正坐在堂上整理公文，景千檀上前添茶，侧首轻声问：“大人今日得了好福运，为何还闷闷不乐？”

　　都水监抿了一小口茶，笑道：“只你生了张巧舌，我何时有了好福运？”

　　“遇事则自解，当然算好福运。”她楚楚灵眸一闪，心道，成了。

　　其实景千檀觉得千人千面，她只给他们想要的便会让人欢喜了，别人高兴，自己方便，岂不两全，可她也听河工私下传言，说她逢迎，不过她并不在意。

　　不一会儿功夫，景千檀便抓住锚点，从都水监口中获知上游前两日泄洪，她怀疑这就是发生水患的因。

　　她称家中二叔需要去上游蒲县采买些草药，告假几天，此刻都水监愁思全无，笑着准了她的假。

　　景千檀回到家中简单收拾衣物，指尖相叠，系好包袱，留了封信，顺着田间小路，抄近路，前往上游蒲县。

　　她决定去上游找实证。

　　自小路绕出来，远见官道上有间茶摊，简陋屋顶角落斜插着面旗，迎风吹得呼呼作响，茶摊不大，四张方正旧桌椅，店小二招呼她，伸手过来请，“客官用茶里面请。”

　　景千檀笑眸颤颤，将包袱放在椅子上，小二，“一壶清茶。”

　　店里只有小二和一个穿着干净体面的老者，应该就是这茶摊老板了。

　　老者一眼瞥见景千檀的包袱样式，褶皱干涸的皮肤堆满笑容，讪笑道：“这位姑娘是京中来的官？”老者心中嘀咕，都在传皇上亲点的钦差要来，等了半日，看着包袱绸缎绣工，像是京城的东西，他年轻时进过京准没错。

　　景千檀嘴角噙满笑意，眸光留在老者身上，饮起茶来，她也在等这位老者接下来会讲些什么，或许有关泄洪的消息。

　　“京中的女官如是我这般吗？”老者一听，看来真是了，一定是私访，不能言明了钦差的身份。

　　他立刻吩咐道：“小二，围上摊门口，今儿只接待姑娘一位尊客。”

　　景千檀有些紧张，怎就要独招待她一人了？

　　茶摊后树荫下，车马停行，这一幕刚好被傅恒看在眼里，他听见茶摊里头，一遍遍钦差唤着，他长身立在车马前，玄色衣袍映下深浅不一树叶斑驳的光影，眸色深沉，长手一挥，手下人立刻禁声。

　　哪里来的冒牌钦差。

　　“九霄在原地等。”

　　“是傅大人。”九霄抱拳领命。

　　傅恒确实有些口渴，也想去茶摊讨一杯茶解渴。他生得风雅清朗，但眉眼间总像有散不开的迷雾，看不出他的情绪。

　　佩剑在腰间，人站在茶摊围栏外，昂首挺背但有礼问：“老板我来自京中傅家，可否卖我一壶茶解渴？”

　　“不卖！今日茶摊不营业。”他被拦在了茶摊外面，视线向深远处，四方桌冒充钦差的女子，笑眸颤颤，侃侃而谈，倒是生得美人相。

　　是今日都水司拉住她的少女，不过他对冒充钦差的女子不感兴趣，再看她善言巧舌的样子，简直与京中那些官场逢迎一模一样。

　　傅恒解下腰间玉佩，通透白玉上烫金钦差两字，在光线下折射出光晕，景千檀微眯着眸子，就听见，“钦差在此，将人拿下！”

　　九霄和云鹤紧盯着这边动静，听见他家大人下令，冲了过来，拉开围栏，将人拿住。

　　景千檀直勾勾盯着神情冷漠，带着些傲气，她似前世见过的的公子，抽出腰间配剑，抵上她白皙柔软的颈侧。

　　“大人是场误会，小女并非冒充大人。”她怯生生解释道：“在下是淮县河工小吏景千檀，奉我家都水监之命，前来迎接大人。”

　　傅恒没做声，亦不打算收回剑。

　　“讲实话。”傅恒语气冰冷，景千檀低眉顺目猛点了点头。

　　“云鹤，传信到淮县都水监，一则确认是否有唤景千檀河工，二则若有告诉他，人我留下了。”

　　云鹤一个闪身，轻功跃至树林，不见了踪影。

　　景千檀双手束起被捆绑在茶摊梁柱上，看着傅恒喝茶，还有他命人掩住了她的口。

　　此钦差非良善，她心中念叨。

　　离开茶摊，傅恒寸步不离景千檀，坐车要她跟着他坐，吃饭要她陪着吃，每次景千檀从他深沉的眸光里，总能看出些不明的倔强与高傲。

　　千檀，千檀，现下你要如何阻止前世之事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