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望星村1 第二日天光 ...
-
第二日天光微亮,细碎的光线透过矮屋斑驳的窗棂,斜斜地洒进屋内,落在积着薄尘的地面上。陆明夷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仍是那片陌生的、斑驳脱落的土墙,一时竟有些恍惚。这般在陌生之地醒来,已是好几回了,可每一次睁眼,心底那份对自身处境的困惑与茫然,依旧会如期翻涌而来。
他静静躺着,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束光线,看着尘埃在光尘里漫无目的地浮动、旋转,许久才缓缓回神。他轻轻蹙了蹙眉,缓缓撑着身子坐起身,眼底的迷茫渐渐褪去,既已约定今日同金铃去望星村,便先放下心头烦扰,先去寻人吧。
简单整理了一番衣袍,陆明夷便推门出门。昨日虽说是他应下要去找金铃,可脚步刚踏出门槛,视线便被不远处的身影绊住。
那抹熟悉的黄色身影正静静立在门前的一颗树下,晨光恰好笼罩着她,光线刺眼得让他下意识抬手遮在额前,眯起了眼。
那日光将她的身影映得有些朦胧发光,可那份光却格外清冷,没有半分暖意,落在身上只觉刺眼,“这日光来得怪异,分明该是暖人心脾的东西,此刻却只剩刺眼的张扬,令人生厌。”他心中这样想着。
金铃早已瞥见推门而出的他,眼底瞬间漾开浅淡的笑意,抬手朝他轻轻招了招,声音清浅温和,顺着晨光飘过来:“你醒啦,我还以为要再等会儿呢。”陆明夷缓缓放下挡在额前的手,心头一顿,这画面有些似曾相识,昨日篝火旁,她也是这般笑着朝自己招手,温柔又真切。
他在想,这人怎么总是在笑?明明身处这不见星辰、遍布魔物的贫瘠村落,日日要面临生死风险,连一顿饱饭都算得上奢望,生活过得这般艰难,她眼底的笑意,却仿佛从未淡去过,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陆明夷收回思绪,朝着金铃轻轻颔首,抬脚便朝她走去。脚步刚停稳,金铃便上前一步,围着他缓缓转了一圈,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神色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究。
陆明夷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你干嘛?”
金铃闻言,脚步一顿,在他面前站定,抬手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说道:“没干嘛,就是觉得你今天好像哪里变了些,说不上来的感觉。而且——”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的衣袍上,“我在琢磨,该给你换身什么样的衣服才合适。”
陆明夷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又一次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身上的衣袍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血污,虽说醒来时金铃已帮他处理过大半,可深色的印记依旧斑驳地留在布料上,格外扎眼。
而且当时为了给他止血,金铃还撕去了衣袍的好几处边角,此刻衣袍显得有些破烂不齐。这件事他一直刻意不去想,只想暂且将就,可被金铃这般直白地提起,心中忽然又有些介意起来了。
看着陆明夷这副紧蹙眉头、一脸苦恼的模样,金铃再也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眉眼弯成了月牙,更多了几分娇俏。陆明夷闻声抬头看她,眼底满是不明所以。
金铃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浓,只轻轻摇了摇头,没解释什么,心底却悄悄想着:他真像一只小兔子,看着气鼓鼓的,有些可爱。
金铃笑着摆了摆手,便率先转身引路:“走吧,早去早回。”陆明夷默不作声地跟上她的脚步,二人一路并肩而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忽然出现一处山洞入口,洞口被藤蔓半掩着,内里漆黑一片,连一丝光亮都透不出来。“穿过这个山洞,再走一段路就到望星村了,”金铃转头对他说道:“山洞里有点暗,你跟紧我。”
话音未落,金铃便率先踏入山洞。陆明夷迟疑片刻,也紧随其后走了进去。
这山洞十分幽暗绵长,踏入的瞬间,外界的晨光便被彻底隔绝,周身只剩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连自己的指尖都看不清。
洞内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二人的脚步声与远处隐约的滴水声,时间仿佛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分不清走了多久,也辨不清前路还有多长。
在这封闭压抑的黑暗环境里,陆明夷的身体越来越紧张,心底升起一丝慌乱,浑身的温度渐渐褪去,指尖变得冰凉,脚步也逐渐混乱。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柔软的手忽然轻轻抓住了他的手腕。
洞内太过黑暗,他依旧看不清她的模样,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可那双手传来的热气,却像一束微光,驱散了些许周遭的寒凉,也压下了他心底的慌乱,莫名给了他一点慰藉。
金铃握着他微凉的手腕,能清晰察觉到他僵硬冰冷的身体,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歉意,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轻轻回荡=:“抱歉,我不知道你……”怕黑,她在心里默默说。
她悄悄收紧了掌心,将自己的暖意多传递几分过去,轻声补了句,“我走慢些,你跟着我,别怕,很快就出去了。”
陆明夷只轻轻点了点头,连一句简单的应答都未曾发出,也不管金铃是不是看得见。洞内的压抑与黑暗像是有重量一般,压得他大脑昏昏沉沉,根本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其他的话。
他任由金铃握着自己的手腕,脚步缓慢地跟着她的节奏往前挪动,目光涣散地落在前方漆黑的暗处。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忽然隐隐现出了一点微弱的光。陆明夷心头一振,下意识加快了脚步,顺着那束光一路往前,光线越来越亮,待踏出洞口的刹那,刺眼的光线瞬间席卷而来,又一次令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在额前,微微仰起头,像得了水的鱼儿一般,贪婪地汲取着这来之不易的光。
他缓了许久,才渐渐舒缓。
金铃不知何时已经放开了他的手腕,正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藏着几分明显的担忧。他的唇色和脸色都很苍白,透着难以掩饰的虚软,金铃见状,终究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还好吗?”
陆明夷轻轻摇了摇头:“走吧。”
二人沿着山间小径继续前行。刚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视野便渐渐开阔起来,零星几间矮屋错落分布在路旁,泥墙草顶,虽简陋却规整,与望阳村的屋舍模样相近。
再往前走去,房子愈发密集,一间挨着一间,错落有致地铺展开来,远远望去,屋舍连绵成片,数量比起望阳村,竟有三倍不止,一眼望不到头。
伴随着屋舍增多,人群的声音也渐渐清晰起来,由远及近,混杂着孩童的嬉闹声、众人的交谈声,还有器物碰撞的轻响。
不多时,路边第一个“铺子”便映入了他的眼帘。说是铺子,实则简陋得很,不过是一张粗糙的木桌摆在屋前空地上,桌上整齐摆放着几件形态怪异的物件,铁器泛着淡淡的冷光,木质部件则带着岁月的粗糙纹理,陆明夷盯着那些物件看了许久,只觉得眼熟,终究没能认出那是什么。
金铃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随即开口解释:“那些是村里人种地用的耕种器具。不过我对这个不熟,所以也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用的……”
陆明夷只点头,没回话,目光依旧落在那些耕种器具上,神色复杂。毕竟他也没接触过这些,明明在北辰的时候,每到农忙时节,他总是跟随父亲和陆易安去到田野间,看到忙碌耕种的百姓,那些人手里握着的,大抵就是这类物件。
可那时的他,从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景致,看了便忘了,连一丝一毫都未曾记在心里,到如今,竟连这些最基础的耕种器具都认不全,只知道个大概用途,何其荒唐,又何其愧疚。
他垂眸回想着从前,有时父亲不在,陆易安总会亲自去田间地头,亲自去体验,可他那时年少骄纵,又与陆易安不和,只当陆易安是在做样子,是为了博一个体恤民情的名声,从未真正静下心来,好好看过那些百姓脸上的疲惫,也从未听过他们话语里的难处。在他看来,那些百姓过得大抵是好的,不过是所做的营生、所处的境遇,与他和陆易安承担的不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