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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无星之夜 金铃引着陆 ...

  •   金铃引着陆明夷又回到了她的居处附近,脚步微顿。“村里屋舍暂时没有空余的,”她指尖点了点旁侧几间闲置杂屋,“得先拾掇一间。你想选哪处,我来安排。”

      陆明夷望着那几间待拾掇的杂屋,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深吸一口气。转瞬便似认了命,指了处离金铃屋舍颇近、尚算周正的“矮屋”。

      “我去帮你拾掇。”金铃说着便要移步。陆明夷却抬手阻了:“不必,我自己来就好。”

      这已是金铃今日第三次被他拒绝,心里暗自嘟囔了两句,面上也只轻轻点头:“你缺什么便告诉我。我明后日歇着,再往后要巡村,你若愿意,可以同我一道。”

      陆明夷只微微点头,而后头也不回地踏入那间矮屋。金铃轻叹了口气,转身自行离去。

      屋内尘灰弥漫,陆明夷随手清扫一番,只浅浅收拾出一块能称作床的地方,便径直躺下,呈大字型摊开四肢。他抬眼望着斑驳的房顶出神——归返北辰的法子并非没有,可一想到此番是负气出走,又不肯折了自己的面子。眸光微沉,他索性闭了眼,暗忖先这般将就。连日奔波的疲惫席卷而来,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金铃在不远处立了许久,听着隔壁矮屋毫无动静,心底渐生不安——他身上的伤还重着,这般安静让人悬心。她轻步挪至门前,迟疑片刻,指尖轻叩了两下门板,屋内却无半分应答。

      她忽地胸口一哽,心急之下推门便进,见陆明夷不过是沉沉睡去,才暗暗舒了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地。转身寻来一床单薄被褥,小心翼翼盖在他身上,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陆明夷醒来时,已辨不清时辰,只觉屋外光线沉暗下来。他撑着身子起身,才察觉身上覆着薄被,指尖捻住被褥布料,便猜是金铃所为。心头忽然漫开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静怔片刻——已经许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自己了,或者说是他很久都没有再接受别人的关心了。

      他抬手将薄被细细叠好,抱在怀中起身出门,打算送还给金铃。可刚踏出门槛,目光便被不远处跳动的火光吸引,细碎的人声顺着晚风飘来,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好奇。

      脚步顿住,他低头扫了眼自己沾满尘灰、边角磨损发毛的衣裳,眉头微蹙,又轻轻叹了口气。自落脚这村落以来,这般因境遇生出的无奈叹息,竟已数不清是第几回了。

      迟疑片刻,他放下被褥,循着火光缓步走去。火光处正是白日金铃提过的村落中心,彼时她还特意介绍,这是村民们平日吃饭的地方,他当时还暗觉疑惑,为何要在空地上用餐。此刻望去,空地上架着一口大锅,柴火正旺,锅内咕嘟作响,不知煮着什么,香气混着烟火气漫散开来。村民们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说着闲话,笑声此起彼伏。金铃也在不远处,却站在人堆后面,并未凑上前与众人并坐,她眉眼间藏着几分温柔,看向众人的目光里又隐隐裹着些许难以察觉的悲伤,与周遭喧闹的氛围隔着一层淡淡的距离。

      她余光瞥见那道红色的身影,当即转过身,对着陆明夷轻轻招了招手。陆明夷脚步微顿,随即顺势走了过去。因金铃站的位置本就隐蔽,周遭村民又沉浸在闲谈笑语中,一时无人注意到他的到来。

      陆明夷走到金铃身旁。金铃侧过身,将手中端着的粗瓷碗递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悄悄说:“饿了没?这是刚盛好的,我还没动”,陆明夷没有应声,目光扫过那熟悉的黑色粥品和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反问道:“你们吃的是什么?”

      金铃略一思忖,轻声答道:“和你白日里吃的差不多,不过今儿有人打了些野物,今晚添了碗肉。”说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陆明夷闻言,张口便问:“这地方,还能有活物?”话音刚落,他忽然忆起祭司曾言,此处弥漫的魔气并不会伤及无灵智的走兽,能寻到野物果腹倒也寻常。

      金铃见状,浅浅笑了笑,那笑意却未及眼底,反倒添了几分落寞:“自然是有的。只是这地方有光却似无光,草木都长得稀疏,哪里够食物养牲畜。能侥幸抓到几只野物,全凭运气罢了。”她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草丛,补充道,“平日里吃得最多的是耐阴草,这草遍地都是,最是好养活,没阳光也能长得旺。碾成粉后兑些水,就能煮上一大锅,味道虽淡了一些,也足够了。”

      金铃的声音缓缓道来,陆明夷沉默着听着,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不远处的村民身上,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脸庞,他们衣衫陈旧,裸露在外的手臂、脸颊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痕,无一不昭示着此处生存的艰难。

      可就是这样一群人,只因锅里添了几块野肉,便笑得这般满足畅快,一点微薄的慰藉,便能撑起这般鲜活的欢喜。

      在北辰时,他并非未曾见过生活困窘之人,身为城主之子,亦是继承人之一,体察城中民众生计也是他必须要做的事。可此刻的境遇,与往昔截然不同。从前他只是远远立于高位看着,或是遣人送去赈济之物,从未真正置身其中。

      如今他就真切地站在这里,被这满院烟火气与贫瘠底色包裹,才懂那些纸上的“民生疾苦”,落到实处是何等沉重的滋味。

      他伸手主动将碗接了过来,低声对金铃说了句:“谢谢。”话音刚落,他又补了一句:“那你呢?”金铃抬眼望了圈喧闹的人群,眉眼弯了弯,轻声道:“我等会儿再去拿。我担心你不好意思被大家围观,特意在这等你。”

      金铃的话再次让陆明夷陷入沉默,他低头看着碗中寡淡的吃食,没再多言,只是默默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糙涩的口感混着淡淡的肉香在舌尖散开,忽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孩子扎着利落的马尾,兴冲冲的跑过来,脸上满是雀跃,高声喊道:“金铃姐姐!”

      金铃也笑着回应:“小吉!”话音未落,小吉便一头扎进她的怀抱,亲昵地蹭了蹭。待抬起头时,目光忽然瞥见一旁的陆明夷,好奇地歪了歪脑袋,清澈的眼眸里满是探究,脆声问道:“金铃姐姐,这个漂亮哥哥是谁呀?是不是今天祭司大人提到的从外面来的人呀?”

      陆明夷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称作“漂亮哥哥”,耳根倏地一热,连脸颊都泛起浅淡的红晕,一时有些窘迫,慌忙转过头去,避开了小吉清澈的目光。金铃将他这副模样尽收眼底,眼底笑意更浓,揉了揉小吉的脑袋,轻声应道:“是啊,他就是祭司大人说的那位外来的哥哥。他可厉害着呢,一个人就斩杀了好多魔物。”

      小吉眼中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崇拜光芒,亮晶晶地盯着陆明夷的侧脸,小脸上满是敬佩:“哇!哥哥好厉害!”

      他语气愈发雀跃,“我前几天听村里的哥哥姐姐说,外围的魔物忽然少了好多,咱们能短暂歇一歇!”话音刚落,还想再追问些斩杀魔物的细节,金铃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柔声打断问道:“好了,知道你好奇,但哥哥伤的也很重,你等他歇两天再问吧。对了,你今日和赵大哥一起去巡视?没遇到什么危险吧?”

      小吉闻言,脸上的雀跃淡了些,略带遗憾地抿了抿嘴,收回了到了嘴边的追问,轻轻摇了摇头:“遇到了几只魔物,不过没什么大事,赵大哥受了一点点伤,云姐姐已经帮他处理过伤口了,不碍事的。”

      金铃轻轻点了点头,再次揉乱他的头发:“没事就好。你先去和伙伴们玩会儿吧,明天我休息,你到时候再来找我。”小吉乖巧地点了点头,仰着小脸认真道:“金铃姐姐……,你也要好好歇息。”

      金铃被他的懂事暖到:“知道了,快去吧。”

      望着小吉离去的背影,陆明夷收回目光,沉默片刻后率先开口:“他这么小,就要跟着面对魔物了吗?”
      金铃轻轻点了点头:“在村子里,这是常态。小吉已经算晚的了,他先前生过一场重病。”

      陆明夷眉头微蹙,又追问道:“可你们村里不是有结界吗?有结界护着,按理说无需这般频繁巡村才是。”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小吉方才说赵大哥受了伤,神色微变,又连忙补问:“难道……魔物会闯进村子里来?”金铃垂眸望着地面跳动的火光残影,轻轻点了点头。

      她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碎石在火光下滚出几寸远:“村里的活计大致分三类,一是外出的,得冒着风险出结界;二是巡村的,既要守着结界边缘防魔物偷袭,也要排查村里是否有漏进来的魔物;三就是留在家中,负责煮食、修补屋舍这些生活起居的。”

      陆明夷想起当日是金铃从村外将重伤的自己带回来,顺势问道:“所以,你平日里是负责出村的那类?”

      金铃点了点头默认:“嗯,我往常大多负责外出探查外围情况,只是近来不用那般频繁出去,也能偶尔歇一歇了。”

      她笑着补充道,“你若愿意,日后可以同我一道去巡村,不过不用跟着外出,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又还没摸清魔物的习性和应对技巧,出去太危险了。”

      陆明夷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二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只剩笑语与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萦绕耳畔。

      金铃忽然转头看向他,轻声问道:“你明日有什么打算吗?”

      陆明夷闻言,缓缓摇了摇头:“我对这里一无所知,谈不上有什么打算。”

      金铃眼底闪过一丝期许,又问道:“那你想不想跟我去另外一个村子看看?”

      陆明夷抬眼,眼中掠过几分诧异,轻声反问:“另一个村子?”

      金铃笑着点头应道:“嗯,叫望星村。你刚到这儿,缺些日用物件,那儿能帮你换点必需品。而且也是最大的村子,比望阳村热闹得多,人也多。”

      陆明夷思索了一下:“望星?不会还有个望月村吧?”

      金铃闻言,眼睛倏地瞪大,满脸惊讶地望着他:“你怎么知道?”,她缓缓点头,“嗯,确实有望月村。只是现在还不能带你去。”

      陆明夷闻言并未追问,轻轻颔首表示理解——每个地方有自己的隐秘再正常不过,他本就不是爱探究他人隐私之人,他自己觉得。他抬眼看向金铃:“行,那明日我去找你。”

      夜色渐深,篝火在晚风里慢慢减弱,跳动的火光愈发黯淡,只剩零星火星噼啪作响。
      围坐的村民们渐渐起身散去,收拾着碗筷往来时的方向走。

      不少人经过二人身旁,目光都会下意识在陆明夷身上多停留两眼,有的还会拉着同伴小声嘀咕两句,又飞快移开视线,脚步匆匆地走开,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明夷被看得有些疑惑,眉头微挑,目光追随着那些离去的身影,神色里满是不解。

      金铃将他的模样看在眼里,忍俊不禁地轻笑一声,轻声解释道:“祭司大人特意吩咐过,让大伙不要随意打扰你,给你时间慢慢适应村里的日子。只是咱们也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好看的人,想多看看罢了。”

      陆明夷闻言一怔,下意识便反问:“你不是也蛮好看的吗?”话音刚落,他便满心懊悔,恨不得给自己的嘴缝上——这话轻浮又冒昧,分明是登徒浪子才会说的浑话。

      金铃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般话,整个人瞬间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连耳根都红透了,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羞赧,全然没了往日的利落。她张了张嘴,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支支吾吾地憋出几句:“我、我先回了……你明日、明日到这儿来等我。”

      话音未落,便攥紧衣角,低着头快步转身,几乎是小跑着逃离了原地,慌乱间连发丝都被晚风拂得有些凌乱。

      陆明夷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愣了愣才回过神,忽然想起自己本是要归还被褥,方才竟全然忘了这事。

      抬眼望去,金铃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深处,连一点踪迹都寻不到了。陆明夷无奈地叹了口气,暗忖今日真是诸事频发,眉宇间满是沉郁的自责。今日他竟格外失序,言语全然不过脑子:先前与金铃对话时便偶有唐突,方才更是脱口而出那般轻浮之语。这般手忙脚乱的模样,倒不像从前沉稳的自己了。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去。脚下的路凹凸不平,晚风卷着草木的涩气掠过耳畔,他下意识抬头望向天空——明明是夏夜,天幕万里无云,干净得过分,可半颗星星都寻不见,只剩一片沉沉的墨色压在头顶。

      这景象让他脚步微顿,心头忽然漫开一阵酸涩的怅然,年少时母亲曾趁着夜色,偷偷带着他、陆易安和宋清歌溜上北辰山顶,指尖轻点着漫天星河,耐心地教他们辨认每一颗星星,她温柔的声音混着山风,是他童年最清亮的底色。

      可如今,身处这不见星辰的地方,身边再无母亲的叮嘱,只剩一间漏风的矮屋和满心烦扰。他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进了自己的“小屋”,将无星的夜空与模糊的回忆,一同隔在了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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