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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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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之上,金铃没再多言,只低头领着路,两人间只剩脚步声与山间风过草木的轻响,气氛稍显沉闷。不多时,一座木屋便映入眼帘,比起沿途所见的简陋屋舍,这座木屋的木料更规整,门窗也打理得干净,显然比寻常居所稍好几分,可也只是稍好一些。
金铃在门前站定,转过身对陆明夷说道:“到了。祭司大人希望和你单独聊聊,我就不进去了。” 怕他担心,又补了句“你放心,大人人很好,别害怕。” 说罢便往后退了两步,守在门边,示意他可以推门进去。
陆明夷抬手推开门,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屋内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除了草木与柴火,还萦绕着一缕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气息,与金铃身上的鲜活感截然不同,但也不是魔物的阴邪。
“请坐。”祭司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感,有些僵硬,听不出情绪起伏,目光透过兜帽的阴影落在陆明夷身上,虽无恶意,却让人心生压抑。
陆明夷站在门边未动,指尖始终扣着剑柄,目光冷冽地扫过祭司周身。祭司见他僵持不动,也不催促:“不必戒备。你心中既有疑虑,尽管问,我知无不言。”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点明交换条件,“只是望阳村救你一命,这份恩情,需稍作偿还——我问你的问题,请如实作答。”
陆明夷闻言,心中了然。对方对他亦有所图,这般各取所需的交易,比虚情假意的恩情更对他的胃口。事情既然简化为利益交换,便无需再僵持试探,他需要对方手中关于死生境的情报,对方也然想从他这里套取消息。
他指尖松开剑柄,反手将长剑横搁在木桌上,“咚”的一声轻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带着几分随性与掌控感。
随即他抬步走到桌前,潇洒落座,身姿挺拔,直视着祭司兜帽下的阴影,抛出了心底最核心的疑惑:“你们到底是谁?为何能在这死生境中存活?” 他早已证实村民皆是活人,可数百年来,所有的信息都指向此地该已无半分活物气息。
祭司闻言,低声重复了一遍“死生境”,语气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疑惑,似是对这个称谓颇为陌生。他抬眼,兜帽下的目光沉了沉,反问陆明夷:“死生境?你说的,是指这片荒原?”
陆明夷心头一怔,原本笃定的语气瞬间噎在喉间。祭司这一句反问,如同一颗石子投进他紧绷的思绪里,搅得他竟生出几分犹豫。他垂眸思索,指尖叩了叩桌沿——他当时是带着满心愤懑离开北辰,直奔死生境,可中途地脉之气骤乱,灵力不受控地剧烈波动,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再次醒来便已在这个所谓的荒原之中了。
这片被巨木环绕、藏着生机的山坳,与外界传闻中“魔气滔天、寸草不生”的死生境判若两境。是记载有误,还是他中途偏离轨迹,闯入了未知区域?亦或是,这里是另一个世界?疑问在心头盘旋,他沉默片刻,语气里添了几分迟疑:“我不确定。”
他望向祭司:“我离开北辰前往死生境——那是数百年前魔气喷涌后,被魔气彻底侵袭的地方。当年人妖二族放下纷争退守瑶池地界,筑城立界才保住一线生机,此外的地方便成了无人敢踏足的死生境,传闻中魔气炼狱。”
祭司听完,缓缓微微颔首,兜帽下的轮廓似乎添了几分落寞,话语里好像裹着化不开的凄凉:“那便是了。这里,正是你所说的死生境。只是在很久很久以前,这该叫塟原。”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你所描述的也没错,但细节稍有偏差。多年来,我发现魔气真正针对、竭力侵蚀的,是具备灵智的生灵。”
陆明夷眯起双眼,这对于他来说,是极其新鲜的信息,他带着几分锐利的探究问道:“你对於灵智的界定是什么?草木有成妖者,飞禽走兽更甚,它们皆能思考决断,算不算有灵智?照你这般说,岂不是也会被魔气侵蚀?”
“界定的关键,在于是否与“神”有所联结。人乃神明以自身为原型所造,是以人形乃是最宜修炼、最善吸纳灵气之态,亦最易被魔气觊觎。”祭司稍作停顿,平稳地补充,“那些修成人形的妖族自不必说。即便始终保持本相的大妖,虽不变为人形,亦具备化形之能,这便是它们与神明建立间接联结的佐证。魔气所噬之物,正是这类身负神之关联的生灵。寻常草木鸟兽无此根基,这便是区别。”
陆明夷听罢,屋内陷入片刻沉寂。这位祭司所言的魔气特性、生命留存之理,与他自幼习得的典籍记载、亲见的北辰城外景象截然相悖。
他垂眸凝望着案上木纹,眉头渐锁,半晌才抬眼望向祭司,语气中带着几分探寻与困惑,打破了沉默:“你所说的,与我所知所见颇有出入。若魔气果真只侵身负灵智的生灵,不对草木走兽动手,为何北辰城外百里,皆无生灵?同属死生境,为何这荒原与北辰外围,竟是两番天地?”
祭司缓缓摇头,如实答道:“北辰外围的异状,我无从知晓。但在这片荒原之上,魔气只侵身负神之关联生灵、不扰无灵草木走兽,确是千真万确的实情。”
陆明夷思索片刻:“所以,是你在此地布下了特殊阵法?隐匿了这个村子的踪迹,也避免被魔物察觉?” 他结合金铃此前所言与祭司的解释,顺势锁定核心答案。
祭司缓缓颔首,语气忽地凄凉,带着几分力不从心的疲惫:“是。我是……无家的后人,在此地负责这些。” 他的指尖枯瘦,透着岁月的沉重,“只是这些年,荒原的魔气愈发浓重,一日甚过一日,我所掌握的阵法,力量已经渐渐抵抗不住了,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
他再一次沉默了一会,似是陷入了漫长的怅惘,“我们一直都在寻找当年退守的那几座城,盼着能寻得一线生机,可一次次寻觅都归于徒劳,我……甚至不确定那几座城是不是真的存在。”
陆明夷端坐椅上,面容依旧冷敛,但心底早已掀起惊澜。
无家,三城结界的奠基之族,当年无家先祖创建以地脉为阵眼的阵法,抵御魔气,稳固地脉。时至今日,三城之中仍有无家的分支,执掌结界修缮与阵法改进之责。他从未想过,当年的撤离,竟尚有后裔困于此处,更未曾料到,他们竟然相遇在此处……
他看向那位祭司,兜帽的阴影依旧遮住大半面容,陆明夷终究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隐约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藏着试探,希冀,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陆明夷心中了然,他已经猜到那位祭司想问的问题是什么了:“我确是来自你口中的三城之一,北辰。但此番并非刻意前来,中途我曾遭遇灵力乱流,被卷入此地,如今亦不知自身具体方位。”
话音落定,屋内陷入片刻沉寂,气氛愈发凝重。陆明夷端坐不动,能清晰察觉到祭司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久。
沉默许久之后,祭司带着些落寞说道:“既然这样,也暂时没有别的法子了。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你应允。”
他缓缓站起身,“正如我所说,如今阵法的力量一天比一天弱,荒原里的魔气也越来越浓,来骚扰的魔物越发猖獗。村里人手不够,很快就会撑不住了。我希望你能暂且留在这里些时日。我会把荒原的生存法子、分辨和抵御魔物的本事都教给你,只盼你能暂时帮衬我们。”
……
金铃静立在门前这棵老树下,身形微微垂着,双手无意识交握在身前,目光定定黏在粗糙的树干上,连风拂动发梢、带动枯叶轻响都未曾察觉。她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周遭的声响都成了模糊背景。
木门“吱呀”一声轻响,陆明夷刚一出门便撞见了这幕景象,脚步微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立在门边稍作停顿,目光在金铃身上停留一瞬,见她毫无察觉,便收回目光,缓步朝一旁走去,抬手握住剑柄,用剑脊轻轻拍了拍金铃的肩头。
金铃正沉浸在思绪里,冷不防被触碰,顿时一激灵,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回头看来,待看清来人是陆明夷,眼底的茫然与慌乱瞬间褪去大半,随即漾开一抹轻快的笑:“是你呀,怎么样?”
陆明夷收回剑柄与目光,语气平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还行吧。里面那人说我与你有缘,让你往后多带带我。”
金铃脸上的笑意一僵,满眼诧异,指着自己反问道:“我?可……”
陆明夷微微颔首,不等金铃说完就补充道:“他说你平日里负责村落巡逻与护卫,若我愿意,便可随你一同前往,也能熟悉下荒原的情况。”语气依旧淡然,却已然默认了祭司的提议,也算是对留下帮衬村落的初步回应。
金铃闻言,眼底的诧异瞬间散去,随即莞尔一笑,眉眼弯成了月牙:“那你是会留在这里一段时间了?”说着,她主动报上名字“对了,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叫金铃,铃铛的铃。”
陆明夷望着她好看的眉眼,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当即别过头去,避开那抹鲜活笑意,才缓缓吐出几个字:“陆明夷……”语气少了几分先前的冷硬,简单利落。风又吹过老树,枯叶轻响,方才的沉寂已然被这几句对话冲淡了几分。
黄衣少女快步走在前面,难掩兴奋地为身后的少年指点介绍着沿途事物,语气鲜活又雀跃。红衣少年跟在其后,脸上没什么多余神情,只剩一股心不在焉,偶尔懒懒散散应一声,态度疏离又淡然,全然是有一搭没一搭的敷衍。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衬着周遭枯槁的草木与苍白日光,倒为这寂寥萧索的荒原村落,添了几分难得的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