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狝教 只是拒绝了 ...
-
正从钱袋里取铜币的裴昭若顺着小乞丐可怜巴巴的眼神看过去,是几提油纸包裹的飘着香气的食物。
再往上看,景湛向前递了递手中拎着的吃食,对她说:“给他吧。”
裴昭若接过,送到小乞丐面前,温和地笑笑:“小弟弟,饿坏了吧,大哥哥把这些食物都送给你吃”。
这一笑叫小乞丐羞红了脸,他自打流浪以来何时遇到过如此光华夺目的人?自打乞讨以来何时有人对他露出好颜色?
小乞丐伸出幼小的沾着黑泥的手,慌乱地从裴昭若手里拿过拎头,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跑掉了,还险些跌个跤。
他饿了七顿饭了,早就头晕眼花,只剩鼻子格外灵敏。
远远闻着香气而来,他想从这两人手中讨要几枚铜板去换馒头,没想到遇到了大善人,给了他足够吃上几天的美味食物。
他得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赶快吃,晚了,就要被人抢走了。
小乞丐跑的太快,力气一丝一缕被从身体里抽离,他浑然不觉。
“舒考官,你注意到了吗?这个小孩子的眉心点着长生痣,长生痣风行于平安郡的富贵之家。他的手臂上,有被万树梅袭击后留下的烙印。所以,他会流落街头,是因为因为平安郡曾经爆发过妖物之乱,他的家人,大抵都已命丧其中。”
裴昭若慢慢站起身,语气变得忧伤绵长。
这是她第一次亲身接触因被迫的饥饿而游离于生命线边缘的人,还是如此幼小的孩子。
稚子无辜,他的家人也无辜。自己眼见这小孩受苦,除了给一些钱和食物,也无法为他多做什么。
身为除妖师,唯有尽除妖物,才能避免未来发生更多和这个小男孩一样的悲剧。
裴昭若自心中叹了一口气。
景湛没有应声。
他注意到了裴昭若的情绪,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臻朝多年来持续地除妖、赈灾,可人手一直不足,法器作用有限,近来妖物的作乱越发频繁,朝廷虽竭力去做仍无法照顾全面。
不然,怎会发布招贤令呢?
思及此,裴昭若后知后觉自己话多了,那话有着指斥乘舆之嫌。
她匆忙看一眼舒考官的脸色,低头默不作声地朝小巷出口走去。
直到走出小巷,景湛都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开解?承诺?
不过是虚无缥缈的,没有意义。
身为一名除妖师,见过的生离死别还少吗?
总归要自己消化。
他不需要说什么。
中途几次裴昭若偷偷看他,他也都看见了,从始至终保持着如常的神色,仿佛裴昭若并没有说过那段话。
裴昭若同样知道这是舒考官又放过了自己一马。
两人沉默着走出巷口,回到繁华的街道上。
约莫走出了百十来步,就看到前方人头攒动,有上百人围在一起,将多半侧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人们正热火朝天地议论着什么。
裴昭若不是爱凑热闹的性子,她本欲从另一侧的摊位后借道通过,忽地听到人群中传来“撑死”、“乞丐”、“小孩”等字眼,她身形一僵,随即转变方向,快步上前,拨开人群,来到人群最前端。
她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一幕。
人们口中的主人公,那句幼小的身体,赫然是方才拿了他们吃食的小乞丐。
小乞丐的手中抓着一包打开的油纸,嘴里赛的满满的是油纸中包着的糕点。
脸上满是满足。
“这小乞丐是被撑死了!”有一大胆的路人已经做完了一番检查,肯定地给出了论断。
这个论断符合大众的想法。
“死个乞丐不稀奇,撑死了总比饿死好,没什么好看的了。”
人们纷纷散去。
裴昭若看得清清楚楚,小乞丐不过吃了两块四分之一个巴掌大的方糕,是不可能撑死的。
她从锦囊中取出一个瓶子,倒了些白青色的粉末在手心,走到小乞丐的尸体旁蹲下,轻轻一吹。
粉末消散在风中,就那么一瞬间,自方糕油纸上一闪而过异域的图纹。
这是,狝教的标志。
裴昭若眼睛一眯,她迅速拉起小乞丐的手臂,将他身上残破的衣袖卷起,查看小乞丐双侧大臂。
“喂,你在干什么?不要妨碍公务!”
裴昭若被赶来的兵士从地上拎起,粗暴地推开。
“闲杂人等速速推开。”
“官差大人,”裴昭若拿出一袋银子奉上,“请容许我和死者多呆一会儿。”
“你是他的什么人?”兵士没有接过裴昭若的银子,上下打量了一下裴昭若,狐疑地问道。
“我和他并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便别在这里干扰公务!”兵士又催促道。
“这位官差大哥,我想为他收敛安葬。”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们自由安排。”兵士失去了耐心,挥手驱赶。
裴昭若还欲说什么,景湛上前拉住她的胳膊:“走吧。”
见舒考官发了话,裴昭若不再坚持,哀伤地看了小乞丐一眼,无奈地离开了。
善良是美德,过分的善良则不知是福是祸了。
话在景湛嘴边滚了一圈,咽了回去,换成了别的内容:“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三哥,你也发现了是吗?”
景湛看向裴昭若的目光中带上一丝不解。
裴昭若勉力提起一个笑:
“三哥,我们得去查查方才你□□意糕的摊子。”
虽不知原因,但裴昭若不再关注于小乞丐的事情总是好的。
景湛点点头,带着裴昭若来到当时他购□□意糕的摊位上。
果然不出所料,这里已经人去摊空。
裴昭若向旁边的摊主打听,一无所获。
她看清楚了,小乞丐的身上并无狝教的标志,他的死亡是被抽取作为人的精气。
这正是狝教害人常用的手段之一。
狝教的标志,出现在舒考官购买的春意糕的油纸内侧。
小乞丐是进食春意糕时,触发了油纸上的阵法,被抽取精气而死。
那么舒考官呢?
他拎着春意糕的时间,比小乞丐久多了。
“三哥,得罪了。”
被裴昭若不由分说拉到一旁检查一番后,景湛看到少女眸中担忧之色散去,悠悠问道:“不做解释吗?”
裴昭若自觉自己的脸皮厚了些,以面上的正色掩饰内心迟来的尴尬:“三哥可听说过‘狝教’?”
“愿闻其详。”
“‘狝教’是于发源于南疆的一个教派,他们的教民崇拜妖神,认为修炼真力的过程枯燥,不如修炼妖力来得快。在南疆,一直被视作异端邪说。”
“‘狝教’,臻朝境内对它的了解仅有只言片语,同你方才所述无异。你突然提起,莫不是发现了它的踪迹?”
“正是。”
“既然是南疆的教派,你认为它如何会在集会上出现?”
“没有有心之人的帮助,‘狝教’绝无可能走出南疆,进入臻朝的国土。”
“继续说。”
“凡是被打上标记的人,他们会在一日之内索命。三哥你买的春意糕上,便有狝教的标志。”
“如此说来,我们差点成为了‘狝教’的猎物。”
“不错。”
“只是因为小乞丐的出现,打破了他们的计划。”
“这个阵法可以吸取除妖师的真力,小乞丐是个普通人并无真力在身,才会在触动阵法后的短短时间内被吸尽生命而无辜惨死。”
“所以,你刚才,是想看一看我身体有没有受损?”
“是。应是三哥功力深厚,狝教的阵法不能伤害到三哥。”
“你来找卖春意糕的商人,便是想探一探究竟。可街上死了人,他闻风而逃了。”
“是我发现得太迟了。”
“无需自责。这件事你如何能预料?接下来揪出幕后黑手为时不晚,这一点,我对你有信心。”
裴昭若感激地看向舒考官:“我一定不辜负三哥的信任。那么就请三哥先行回客栈休息吧......”
景湛当然不愿意:“我不能让你一人独自面对危险。”
“三哥的身体还未复原......”
“正因如此,你放心让我独自一人?若这正中对方逐个击破的下怀呢?”景湛的反应极快。
裴昭若想了想,是这么个道理。
两人在街上转了一下午,倒是找到了卖春意糕的摊主。
事实与裴昭若预想的有些许的偏差,摊主和狝教毫无关系,卖给景湛的春意糕,在两人到来之前被一个南疆商人摸过。
也就是说,施以阵法的春意糕,摊主只卖出了一份。
摊主回忆了一下那名南疆商人的容貌后,大概其说给了两人。
络腮胡,中等身材,黝黑皮肤,大眼睛,浓眉毛。
这容貌的描述不能说毫无用处,只能说聊胜于无吧。
掏出裴昭若的入场凭证来,用摊主的描述,这个人完完全全就是裴昭若哩。
两人一下午的辛苦就结果来看,是一无所获。
所幸的是,除了小乞丐一案,集会上再没出现任何一件命案。
但这更证实了一件事情,那便是,他们两人已经被人盯上了。
两个人的身份隐藏地天衣无缝,被南疆人盯上的唯一线索,指向白日里那名对裴昭若大献殷勤的南疆少女。
她只是拒绝了那名南疆少女的示爱,不至于惹上狝教的人,非置于自己死地而后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