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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试探 这种安静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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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安静中的崩溃一直持续到远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我轻轻推开他,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几口凛冽的空气。再抬眼时,眸中虽还残留着血丝,却已重新冻结成镜五该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他们追上来了。”我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稳定,“走!”
影三凝视了我一秒,眉心微蹙,但没再多言。他迅速处理了一下现场,然后带着那具已无声息的“猎物”,跟上我快速撤离的脚步。
这一次,我们依然“赢”了,但也‘输’了。
教头在总结时,紧蹙的眉宇间那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不满,如同冰锥,刺入我的眼中。
当天夜晚,我第三次独自站在了谢珩的书房里...
书房里静得只剩纸张摩擦的簌簌轻响。谢珩坐在紫檀木案几后,垂眸批阅着公文,侧脸在昏黄灯下显得愈发清俊冷冽。空气里浮动着经年不散的檀香,沉甸甸地压着呼吸。
我垂手立在阶下,姿态恭谨,仿佛与这满室寂静融为一体。
约莫过了一刻钟,他才搁下笔,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我脸上,逡巡片刻,才缓缓开口:“上次给你的书,可都看完了?”
我恭敬回复:“属下已牢记在心。”
他起身,踱至窗边。窗外是明亮的月色,一棵桃花树,在月光下盛开得灿烂热烈,花瓣从窗口飘进来落在他的肩头,衬得他月白的衣袍像一片凝滞的云。
“你可知,”他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那本书上的信息,是如何得来的?”
未等我接话,他便继续下去。
“十五年前,‘蛛网’还不敢如现在这般猖狂。”他背对着我,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因为那时,我们有‘蜂巢’与之抗衡。那时的蜂巢……不像如今的暗巢。”
他转过身,目光如静水深流,落在指尖那朵桃花上。
“他们生活在日光之下,有家,有亲人,有寻常人的烟火日子。他们以为,这样的生活恰是最好的伪装。那本书……便是这些一点一滴,用双脚与眼睛攒出来的。”
我适时抬眼,轻声问:“那如今的蜂巢成员……”
“多半死了,或是失踪了。”谢珩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余下的,也早已隐姓埋名,散落江湖。”
他停顿片刻,目光从桃花上转向我,锁住我的眼睛。“想知道为什么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无意识地向内蜷缩,“为何?”
“因为他们有‘情’。”他轻轻吐出这几个字,却如重锤砸在我的心上。
果然,他终究还是极度不满任务中我不该有的犹豫。
三年饮冰,绝对不能在此刻付诸东流,“大人,属下当时只是——”
他抬手止住我的话,径自说了下去:
“蜂巢曾有一人,行踪暴露。蛛网捉了他的妻儿,要他交出所有成员名册。在至亲与同伴之间……他选了至亲。”
谢珩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冷,“结局是,他没能救回家人,蜂巢……也因此覆灭。”
他微微一顿,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咫尺,目光垂下,落进我竭力维持平静的眼底。
“暗巢的人,不能有情感。”他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而你……太重感情了。”
我喉间发紧,立即拱手:“属下日后必当谨记,绝不会——”
“小福。”
两个字,像一枚针,猝不及防扎进最柔软的心防处,
我呼吸一滞,连肩颈线都微微绷紧——这是‘镜五’绝不会有的反应,即使脸上依旧平静无波,但内里早已惊涛骇浪。
他看穿了,看穿了镜五这张冰冷的面具下,依然活着的、那个会在桃花树下编花环的李小福。
谢珩忽然抬手,扶住我的双肩。掌心温热,力道却不容挣脱,“暗巢不适合你,我不想让你步他们的后尘,更不想对不起你爷爷”
他望进我眼中,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温柔,“以后……我来照顾你。”
那双眼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关切、歉疚,甚至一丝隐晦的期盼。
可下一刻,我也清晰地捕捉到了,在那片温情之下,属于上位者独有的、冷静的审视。
我迅速低头,后退半步,挣脱他的手,以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属下姿态拱手:
“属下在暗巢,只为成为大人手中最利的刃,斩断蛛网。除此之外,别无他想。”
谢珩沉默了,他低垂着眼帘,久久凝视着我恭谨却倔强的姿态,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那复杂难辨的神色里,似有一闪而过的欣慰,更多的却是沉甸甸的落寞。
良久,他才极轻地开口:“恭喜你,过关了。”
我怔然抬眼,佯装出惊讶和不解的表情。
他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中却无笑意,“你方才……便看出这是一场试探了吧?”
我蹙眉,抿唇不语。
“不要以为自己能骗过所有人。”他一步步走近,气息压迫而来,目光刮过我的脸,
“若有一日,你需伪装身份,而对方要你做些……你不愿做的事,你又待如何?”
我无意识地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我即将撞上身后的书架...
未等我反应,他忽然伸手揽住我的腰向怀中一带,迎着我骤然放大的瞳孔,俯身吻了下来。
冷冽的檀香铺天盖地,瞬间吞没了所有思绪。我浑身僵硬,双拳在袖中紧握,指甲深陷掌心,用疼痛对抗着推开他的本能。
唇紧抿成线,未能给予半分回应。
谢珩微微退开毫厘,鼻息灼热地拂过我颤抖的睫毛:“你确是聪明,也很有毅力,但仅靠聪明和毅力,不足以无坚不摧。”
他的拇指抚过我紧绷的下颌,声音低沉如诱哄,也如判决:
“你要学会舍弃,舍弃情感,舍弃尊严,甚至...舍弃自我。”
舍弃自我……舍弃李小福吗?眼眶猛地一热。
可心底那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爷爷的仇还未报,我绝不能倒在这里!
我倏然抬眼,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然后踮起脚尖,闭上眼,主动吻了回去。那一瞬间,我仿佛听见心底某个角落‘咔嚓’一声轻响——像是最后一点属于‘李小福’的东西,也被我亲手折断了。
这一次,轮到谢珩僵住了。
片刻凝滞后,他手臂骤然收紧,掌心滚烫地熨帖在我腰后,吻得愈深、愈重,殊不知这场试探早已反噬其身,他再也无法将我完全视作一把割破敌人喉咙的利剑——
直到一柄冰冷的长剑,悄无声息地探出阴影,锋利的刃口稳稳抵上他的后颈。
影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淬着凛冽的寒意:
“放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