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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淬情 那是在暗巢 ...

  •   那是在暗巢深处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演武场。四壁火把跃动着暖色的光,映照出各式奇形怪状、用途刁钻的冰冷器械——铁索横桥、旋转刀桩、布满隐蔽孔洞的攀岩壁。我和影三被破例允许在此加练,空气中交织着我们急促的喘息与器械摩擦的冷硬回响。

      训练间隙,我走向场边那棵孤零零却开得异常茂密的桃花树。花瓣在跃动的火光里纷扬飘洒,落下细碎的光影。我倚着树干坐下,信手折了一枝旁逸的桃花,手指熟练穿梭,将柔韧的枝条编成一个简单的花环。

      影三结束了一套动作,沉默地走来,在我身旁坐下。他身上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热气。我没说话,顺手将那顶淡粉的花环戴在他束起的黑发上,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微微一怔,眉头习惯性地蹙起,眼神掠过一丝无奈,却任由那格格不入的娇嫩停留在头顶。我笑着笑着,目光不自觉地停在他脸上。

      火光与飘落的花瓣之间,那张年轻的脸庞褪去了平日的凌厉。汗水沿着他明晰的颌线滑落,而那双总是过于疏离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在暖光下显得意外明亮。

      鬼使神差地,一个念头蓦然闪现:这个年纪的影三,若生在寻常巷陌,该是怎样一个清俊明朗的少年?也许……

      这念头刚冒头,我便像被烫到般倏地移开视线,心脏没来由地快了一拍。几乎同时,影三也立刻转开目光,只有耳根泛起一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微红,头顶的花环却依然戴着。

      突然,他眼神一厉,猛地转向入口处的阴影,周身瞬间绷紧,恢复了猎豹般的警醒。

      我随之望去。

      谢珩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的阴翳里,依旧一身不染尘埃的月白常服,几片桃花瓣悄然停在他肩头,像是小时候看的画本子里的谪仙。

      他静静地看着我们,目光如古井之水,平静之下是深不可测的审视。

      “大人!”我们立刻起身,齐齐行礼。

      他缓步走入,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内清晰可闻。“暗巢果然没有埋没你们。”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重量,压下了方才那一丝残余的松快。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几步之遥停下,完全忽略了一旁如临大敌、肌肉紧绷的影三,只是看着我。目光滑过我因高强度训练而汗湿泛红的脸颊,停留在我眼中——那里比起两年前,确实磨去了许多惶惑,添了锐利与沉静,但也筑起了更高的壁垒。

      “别紧张。”他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让我脊背生寒,“只是来看看,我亲手送入暗巢的‘复仇之刃’,是否已经足够锋利。”

      他的话很轻,却提醒着我:我的存在,我的蜕变,乃至此刻站在这里的力量,皆源于他的“给予”与选择。

      我迎上他深邃的注视,一字一句,清晰答道:“不会辜负您的期望。”这话是承诺,是服从,也是一次小心翼翼的宣示——我清楚自己背负着什么,也清醒地记得与他之间这笔交织着利用、恩情与血仇的复杂交易。

      谢珩闻言,依然紧紧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是匠人审视作品的考量?棋手看到棋子步入预期的欣赏?抑或是对“所有物”的占有欲?我看不懂。

      他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去,月白的衣袂拂过地面,将花瓣微微带起又落下,悄无声息地融入场外的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演武场内恢复了死寂,只有器械冰冷的轮廓和仍在飘零的桃花。

      影三久久望着谢珩消失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他很危险。”

      我当然知道谢珩危险。他手握权柄,心思如海,能将人命与情感都冷静地置于棋秤之上衡量。但此刻,于我而言,这种危险与“蛛网”带来的灭顶之恨相比,似乎尚可忍受,甚至……必须借助。

      我感受着四肢百骸中奔流不息的力量,那是无数次濒死训练换来的;我回想起脑海中日益增长的、远超单纯杀戮的智识与眼界。无论是谢珩居高临下的凝视,还是暗巢日复一日的残酷淬炼,都无法动摇那个核心——我要报仇。

      “我知道。”我轻声回答,像是说给影三听,也像是说给自己,“但我们现在,需要这份危险。”

      我们需要他提供的资源与舞台,需要借他的势来磨砺自己,隐藏自己,直到有一天,我们足够锋利,也足够聪明,能够斩断一切枷锁——包括那些可能来自他亲手锻造的束缚。

      影三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转过头,重新看向我。火光摇曳中,那双总是冰封般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心间悄然松动。

      然而,那时的我,依然未能领悟暗巢真正的残酷。如果说前两年的生活是熔炉,旨在锻打出锋利的形态;那么两年后,它便成了无间地狱,其目的,是将“人”残余的情感一丝丝剥离,直至锻造出彻底冰冷、绝对服从的兵器。而我,却差点折损在名为“情感”的这些考验里。

      那原本只是一个寻常的小组对抗任务,分为“看守”与“拯救”两方。这类任务,我与影三几乎从未失手。这一次,我们是“拯救方”。

      潜入模拟的暗牢过程顺利。可当牢门阴影中,那个蜷缩的身影被火把的光亮照出轮廓时,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一瞬。

      他的身形,侧脸的弧度,甚至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都像极了记忆中的爷爷。牢房浑浊的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我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按计划配合影三,沉默地将人带离。

      夜色如浓墨,我们挟着“猎物”躲进迷宫般的昏暗街巷,躲避着“看守方”的追索。我背靠冰冷的砖墙,目光却无法从那个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身影上移开。他低着头,眼神闪烁,我知道他在盘算——盘算着如何逃跑。这些被用作“猎物”的皆是死囚,他们的结局早已注定:或在任务中被“拯救方”了断,或在逃跑时被“看守方”格杀。无人能真正逃脱。

      我握紧了袖中的短刃,金属的寒意沁入掌心。脑海里,却是截然不同的、滚烫的画面——爷爷倒下的那个黄昏,血泊是如何一点点漫开,浸透泥土……

      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骨哨颤音,是影三发出的安全信号。该带人去汇合了。

      而前方那个岔路口,巷道交错复杂,是他绝佳的逃跑机会。他一定会跑。而一旦他跑,我必须亲手了结他。否则,任务失败,影三也会被牵连。

      哨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询问。

      我举起骨哨,放在唇边,冰冷触感拉回一丝理智,我回复信号“收到”

      我示意他往前走,自己则落后几步,目光锁死他的背影。心跳在耳中擂鼓。

      果然,经过那个幽深的岔口时,他身影猛地一折,像受惊的老鼠般窜了进去!我立刻追上,脚步迅疾无声。

      转角,月光恰好从狭窄的巷道上方漏下几缕,照亮了他惊慌回望的脸,也照亮了我递出的短刃。刀刃精准地贴上他温热的脖颈,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一道血线缓缓渗出。

      那张苍老的脸,那脖颈上刺目的红……与记忆中血泊里的面孔重重叠合。我的呼吸骤然停滞,握刀的手僵在半空,竟无法再进一分!

      就是这刹那的迟滞,他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抬脚踹向我的手臂!力道不轻,但我握刀的手纹丝未动,只是刀刃在他颈侧划得更深了些。他痛呼一声,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涌出。

      “求、求求你……别杀我……我不想死……”他瘫软下去,涕泪横流,哀嚎在空巷里回荡,那声音里的绝望如此真切。

      我急促地喘息着,握刀的手心满是冰凉的冷汗,手臂却像灌了铅。远处的巷道深处,传来了轻微却渐近的脚步声——是“看守”追来了!

      他瞅准我心神震荡的间隙,猛地扭身,连滚带爬地朝着巷道更深处逃去!我如梦初醒,立刻追入。

      下一个转角。

      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将巷内照得一片惨白。那个逃亡的身影僵立在那里,喉间一道锋利的血痕,鲜血正喷涌而出。他的眼睛瞪得极大,残留着惊恐与不甘,直直地望着我,缓缓倒下...

      影三面无表情地站在尸体旁,手上的短刃尖滴落着鲜血,在青石地上绽开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

      “当啷。”

      我的短刃脱手落在脚边。

      眼前一片昏眩,所有伪装的冷静、压抑的痛楚、积攒的决绝,在这一刻被那喷涌的鲜血和倒下的身影彻底击碎。我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地上,滚烫的眼泪决堤而出,喉间溢出无法控制的、破碎的呜咽。

      影三似乎被我这副模样惊住了。他迅速上前,半跪下来,一手扶住我瘫软的身体,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紧张:“伤到哪里了?”当他借着月光看清我满脸泪痕、崩溃失神的模样时,整个人也愣住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我,即使是在最严酷的训练中濒临极限,我也未曾流露过这般彻底的脆弱。

      我将脸深深埋进他沾着夜露与淡淡血腥气的肩头,身体无法抑制地轻颤,无声的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料。他的手缓缓抬起,笨拙地、轻轻地落在我的发顶,仿佛这样就能抚平我难以遏制的悲痛,以及他此刻陌生的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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