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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混乱 在那间暗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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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日子变得模糊不清。没有晨昏,没有更漏,只有送饭婆子推门的声响,和夜里偶尔传来的、不知是谁的惨叫。
第五日夜里,屋里一片漆黑,我躺在地上,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这样一直待下去不是办法,必须想办法走出这件屋子,我需要知道这座府邸的布局,知道那些守卫的规律,知道哪里是死路,哪里是生门。
我慢慢坐起来,周围的女人都睡得很沉,秋月蜷在我旁边不远处,呼吸细弱,也睡着了。
我摸到白天放在墙角的油碗,碗里还剩小半碗油。
我拿着油碗慢慢挪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廊下有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里,隐约能看见两个婆子的身影,靠着墙打盹。更深的地方,有巡逻士卒走过的影子,甲片摩擦的声音极轻,但逃不过我的耳朵。
我计算着时间。一炷香一队,换岗的间隙大约是半盏茶的功夫。
我退回角落,将油碗放在地上,然后——轻轻一推。
“啪。”油碗倒了,油洒了一地。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足够清晰。
“谁?!”廊下的婆子惊醒,脚步声往这边来。
我缩回角落,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
门被推开,火把的光涌进来。婆子骂骂咧咧地往里看,“这帮贱蹄子,睡觉都不安生!”
她拿着火把扫过熟睡中的人,就在火把扫过油的片刻,我手指轻轻一弹——一粒极小的、从墙上抠下的干苔藓,准确地落在那点火星上。
火星一跳,掉落在地上,倏地燃了起来,顺着洒了一地的油,“呼”地蔓延开去!
“走水了——!!”婆子尖叫起来。
火舌蹿起,照亮了整个屋子。女人们尖叫着惊醒,四散躲避,屋子里乱成一团。门被彻底撞开,更多的人涌进来——婆子、仆役、还有闻讯赶来的守卫。
我混在人群里,被推搡着往外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咳嗽声、哭喊声、呵斥声混成一片。有人拿水桶泼水,有人往外拖人,有人忙着扑火——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而我的眼睛,在混乱中,一刻也没有停。
左转那条回廊通向哪里?那些守卫是从哪个方向赶来的?他们的数量、速度、反应——
我一边被推着走,一边将这些刻进脑子里,然后,我看见了一个地方。
那是院落深处的一个角落,与其他地方截然不同。其他地方,守卫们都在慌乱地救火、疏散、奔走,可那个角落,他们纹丝不动。火光映着他们的脸,面无表情,像两尊石像。
那是哪里?
我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混乱还在继续。我们这群女人被驱赶着,往另一个方向转移。我被人推着走,脚下踉跄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恐。但我的手,在袖中慢慢摸到了那枚骨哨。
趁着人群乱成一团,火光冲天、喊声四起,我将骨哨凑到唇边,吹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短得像一声鸟鸣,混在嘈杂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但我知道,他听得见。
那个在黑暗里守着我的人,一定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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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被转移到一座更偏僻的院子。屋子比先前那间还小,还暗,但干净些。想来是府里用来关押“暂时用不上”的女人的地方——等养好了、缓过来了,再送进去。
秋月被推进来时,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我伸手扶住她,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还是空空的,
“谢……谢。”她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
我没有说话,只是扶她到角落坐下,然后把自己的那份干粮掰了一半,塞进她手里。
她没有拒绝。捧着那块干粮,愣愣地看了很久,然后,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我靠在她旁边,闭上眼睛,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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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像照顾一个孩子一样照顾她。给她拿吃的,给她弄水喝,夜里她发抖时,我便靠过去,让她挨着我。偶尔说几句话,都是最寻常的——热不热、渴不渴、再吃一点。
她的话依然很少。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第五天夜里,她忽然开口了。
“姐姐。”她靠在我肩上,声音轻轻的,“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沉默了一瞬。黑暗里,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都是苦命人,”我说,“互相帮衬着,才能活下去。”
她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
“我刚来的时候……以为你有些眼熟。像是以前在邺都见过的什么人。”
我的心微微一紧。
“后来我想明白了,”她继续说,“不是眼熟。是你对我好。以前……也有一个人,对我这样好过。”
她没有说是谁。但我知道。
黑暗中,我闭着眼睛,没有接话。
“那个人叫半夏,”她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梦,“也是刚到凝香阁的时候,什么都不懂,笨手笨脚的。我帮过她一点小忙,她就一直记着,总想着还我。后来她被人带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哽咽:“不知道她现在……是死是活。”
我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许久,我才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会活着吧。好人……会活着。”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往我身上靠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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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日。
秋月的精神明显好了些。她开始主动和我说话,问我从哪里来,家里还有什么人。我便把那个编好的故事讲给她听。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姐姐,你知道吗,我是怎么来这儿的?”
我侧过头看她。
她抿了抿唇,开始说——说她在邺都的日子,说那个买走她的赌鬼,说被转卖的路上,听见人贩子闲聊。
“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她的声音轻轻的,“我听见他们说,这次送来的这批,是‘那位将军’特意要的。说‘那位将军’喜欢南边的女子,柔顺,会伺候人。还说……不光是他,他手底下那几个得脸的,也常来挑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我听见他们提了个名字,姓萧什么的……好像是将军跟前最得用的。还有个姓韩的,专管粮草的,也来过。”
我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将这两个姓牢牢记住。
她又说,被押进府里那晚,她吓坏了,低着头不敢看,眼角余光瞥见前头有人迎出来。那人穿着甲,腰里挎着刀,声音粗得像破锣,说什么“将军等着呢,快些送进去,别人都叫他万爷”。
“那晚……我被带去那个地方....他,他们...”
她没有说看见了什么。但她的身体微微发抖,像是想起什么可怕的事。
我轻轻揽住她,拍了拍她的肩:“别想了,他们会遭报应的”
她点点头,把脸埋在我肩上。
我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房梁,脑海中将秋月说的那些话,一条一条理清楚——
姓萧的,将军跟前得用的;
姓韩的,管粮草的;
姓万的,人称“万爷”,能在府里迎人;
快到了我和影三约定的时间,扥赶快出去了,如果再不出去,影三或许会直接冒险硬闯,这对我们来说没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