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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强抢民女 铁脊关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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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脊关的晨雾裹着边塞特有的腥膻与冷硬。
我与影三扮作一对卖菜的寻常夫妻,天不亮便推着破旧的板车,混在进城赶集的农户队伍里。用了半个月时间,摸清将军府的方位、守军的巡逻路线、换防规律。
这日巳时,菜市口人声鼎沸。我们蹲在板车后面,面前摆着几捆青菜、一小堆萝卜。影三佝偻着背,正给一个老婆婆称菜,我低着头择菜叶,用褪色的蓝布帕遮住大半张脸。
忽然间,人群骚动起来,“让开让开!都让开!”
几名穿着皮甲的士卒横冲直撞地拨开人群,皮鞭毫不客气地抽向那些躲闪不及的贩夫走卒。惊叫声四起,菜摊被撞翻,青菜萝卜滚了一地。人群像退潮的水般向两侧避让,我们也被裹挟着往后退。
马蹄声由远及近,缓慢而清脆,一下一下踏在青石板上。
我透过低垂的眼帘,看见一匹乌黑的骏马缓缓行来。马上之人身形魁梧,一部络腮胡遮住半张脸,那双眼睛锐利——是那种常年居于高位、生杀予夺惯了的眼神。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侧瑟缩的人群。所过之处,人人低头屏息,生怕被他多看一瞬。
然后,那目光停在了我身上,我依旧低着头,择菜的动作没停。
“停。”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
马蹄声停了。那道视线依旧落在我身上,带着让人脊背发凉的探究。
“抬起头来。”,周围所有的目光都刺向我。
我没有抬头,影三迅速挡在我身前,肩膀微微颤抖着,嘴里发出破碎的求饶:“军爷,我婆娘太丑,不敢污了军爷的眼……”
马蹄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朝我走来。我感觉到那匹高大的骏马停在了我面前,一只穿着乌皮靴的脚从马镫里抽出来,将影三踹在一边。然后冲我开口道。
“抬头。”这一次,那声音里没了玩味,只剩下命令。
我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脸。
日光直直地照在我脸上——一张灰扑扑的脸,抹着锅底灰和菜叶汁子。他下马伸出手,我害怕地躲过,他一只手立刻钳住我的脸颊,然后用另一只手轻轻擦掉脸上的脏污。瞧了两眼,就说:“模样不错,回去将养一番,定是个美人”,然后松开了我,翻身上马,只留下我,浑身抖得像筛糠。
两个士卒已经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整个人从板车后面拖出来。
“军爷饶命!”我挣扎着,撕心裂肺地喊,“饶命啊!”
我回头去看影三。他已经被人按住了,两个士卒死死压着他的肩膀,他整个人跪在地上,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暴起,拼命挣扎着想站起来。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此刻血红一片,像一只困兽。
“婆娘——!!”
他喊我的声音,撕裂的,嘶哑的,不像人声。
我被人拖着往前走,穿过那些或同情、或麻木、或庆幸的眼神。我拼命回头,拼命伸出手——
我看见他被人死死按在地上,他的手指在青石板上抠出血痕,那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嘴唇颤抖着,再也喊不出声。
人群渐渐被抛在身后。我被人架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走向那座高墙深院的将军府。
我被两个婆子架着穿过重重院落,推进一间低矮昏暗的屋子,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
墙角或坐或躺着七八个女子,有的和我一样穿着粗布衣裳,有的衣着稍显齐整,但无一例外,她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相似的麻木。那种眼神我在暗巢见过——是人在经历了超出承受极限的恐惧后,灵魂被掏空,只剩躯壳勉强存活的麻木。
我被人推了一把,跌坐在靠近门边的稻草堆上。没有人说话。屋子里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偶尔有人翻身的窸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女人哭声的呜咽。
我蜷缩在角落,将脸埋进膝盖,肩膀轻轻颤抖着,像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农妇。但我的眼睛,却在散乱的发丝遮掩下,将屋内每一个人尽收眼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脚步声忽然杂乱起来,伴随着粗野的呵斥。
“滚进去!都滚进去!”
又有几个女子被推搡着塞了进来。屋子更挤了,哭泣声、咒骂声、哀求声混成一团。我依旧蜷在角落,却在混乱中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新来的面孔——
然后,我的目光凝住了,人群边缘,一个穿着藕色衣裙的女子正被人推着往里走。她发髻散乱,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得斑驳,却掩不住那张清秀的面容。她抱着一个包袱,浑身发抖,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惧与茫然。
秋月,邺都凝香阁的清倌人,与我同住西跨院那个胆小软和的姑娘。
她跌坐在离我不远处,将脸埋进包袱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却拼命压抑着不敢发出声音。
我蜷在角落没有动,但我的眼睛,隔着散乱的发丝,始终落在她身上。
秋月认识的是“半夏”,而此刻蹲在这里的,是一个灰头土脸、刚被当街抢来的卖菜妇,她未必能认出我来。
可她毕竟是风月场里打过滚的人,眼力是有的。若她认出我……
不急。先看看再说。
入夜,屋外隐约传来丝竹声,那声音隔着重重高墙飘进来,靡靡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铁锁哗啦一响,门被推开,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我没有动,只将呼吸压得更平。
火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我透过眯成缝的眼帘看见两个婆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灯笼,目光像刮刀一样,从一个个瑟缩的身影上刮过去。
“这个。”
我顺着那手指看去——是秋月。她蜷在离门不远的地方,穿着那件藕色衣裙,发髻虽已散乱,衣裳却还算齐整。在一屋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女人里,竟显得扎眼。
“出来。”秋月浑身一抖,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在火光下惨白如纸。她嘴唇颤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破碎的气音。
没有人听她说话。一个婆子上前,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拽起来。秋月挣扎着,回头望向屋里的人,那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恐与求救——
所有人都低着头,蜷着,像一群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秋月被拖出门去。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脚步声渐行渐远。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然后,啜泣声更响了。我依旧蜷在角落,一动不动。
我初到凝香阁时,什么都不懂。第一次见客,紧张得把茶水洒在客人袖子上,那客人当场翻脸,徐妈妈气得要罚我跪一夜,是秋月悄悄塞给我一块帕子,替我说了几句软话,才让我免了那顿罚。
后来我才知道,她自己在凝香阁也不过是个不受宠的清倌人,日子并不好过。可她还是帮了我。
那些事,我都记得,我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了。
可我不能动,我是镜五,我不是半夏。
这句话,我在心里反复念着,一遍又一遍,像往心上浇冰水。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门被推开,一个人被扔了进来,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有人惊呼一声,几个女子围上去,将她扶起来。火光映出那张脸——是秋月。
唇角淤青,高高肿起,嘴角还有没干的血迹。她眼神空洞洞的,像是被掏空了,什么都映不进去。
我不敢再看她,只能闭上眼,假装睡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假装我还是那个灰头土脸的卖菜妇,和她素不相识。
可那一夜,我没有睡着,这一刻,我好像真的成为了顾全大局的镜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