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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蛛丝马迹 那晚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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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过后,我与谢珩便歇在了一处。
明面上是“如夫人”随侍身侧,寸步不离;暗地里也算护他周全。
起初只是同室而居。他处理公务,我便在窗下坐着,做做女红,翻翻闲书,看着安安静静的,脑子里却一刻不曾停过——白日里见过的人、听过的闲话、那些偶然漏出来的只言片语,一件件串起来,反复掂量。
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戏要唱全套,也许他另有考量,他便自然而然地歇在了同一张榻上。
床很大。我们各占一边,中间隔着一道谁也看不见的线,他从不越过来,我也尽量缩在床沿,后背绷紧。
有时候一整夜没话。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在黑暗里格外清晰,清晰得让人睡不着。
有时候他会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从夜色深处浮起来,问我白日里“偶然”提起的某位官员哪里不对劲,或是西梁使团先遣人员里哪个举止可疑。我便谨慎地说说自己的猜测,语气恭恭敬敬。
偶尔,他也会问起从前的事——暗巢的事,任务的事。这种时候,我的话就变得特别短,特别规整。“为了任务”“分内之事”“应当做的”……把那些挣扎、那些恶心、那些夜里咬着被角忍过去的时刻,全都摘得干干净净。
我知道自己答得很无趣。像是在两个人之间砌了一堵冰墙,透亮,结实,谁也过不来。
他好像不太满意。但黑漆漆的,我也看不清他什么表情。偶尔能听见他那边传来极轻的叹息,若有若无的。
我不知道的是——等我累极了终于沉沉睡去,那个永远冷静克制的人,会在黑暗中慢慢侧过身,长久地、安静地看着我。像看一簇太远的烛火,近不得,吹不得,只能这样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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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梁使团不日将抵安京。
这几日相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宴席规格、护卫部署、驿馆安置、迎候礼仪……哪一样都得反复核验,稍有差池便是两国之事。明面上是礼部操持,暗地里谢珩不知要过手多少道折子、批阅多少份密报。
我随他出入各处,帮衬些琐碎的杂事,也借着这层“如夫人”的身份,把与使团相关的人与事慢慢摸了个遍。
礼部呈上来的接风宴节目单里,有一支“天竺舞”,领舞的舞女唤作绛桃。名册备注栏里记着一行小字:特熏龙涎香,三日不绝。
龙涎香,那是极名贵的香料,价比黄金,便是宫中也不常用。除了皇室宗亲,寻常人家便是得了,也只敢收在匣子里偶尔赏玩,断不会拿来做熏身的俗用。
我问送单子的小厮:“这舞女是谁选进来的?”
“回夫人,是史大人亲自定的。”
史廉。礼部侍郎。那个近日带回不明女子的史廉。
同日傍晚,我在二门处撞见侍卫长核查宴卫名录。借着帮他对牌的空当,顺手翻了几页——名录上多出三名“补入”人员,隶属礼部,史廉签发。
我把名录还回去,笑了笑:“大人这几日为使团的事熬得眼睛都红了,你们也辛苦。”
侍卫长忙道不敢。
夜里,我把两件事并在一处,说与谢珩听。
他搁下笔,没有立刻说话。烛火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小片跳动的光,眉目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史廉。”他只念了这个名字,声音很淡。
接下来的事,谢珩没有让我插手。
第三日傍晚,消息来了。
我放下手里那件绣了一半的竹叶纹袍子,来到书房。屋里已掌了灯,谢珩坐在案后,神色如常,唯有眉间那一点倦意比往日更深。
见我进来,他把桌上的一张纸笺推到我面前。
“史廉外宅后巷墙根,今早发现的。”他的声音很淡,“新刻痕。”
破译出的内容只有寥寥数字:梁后日抵,必经十林铺,可设伏。
龙涎香、墙根刻痕、那三名“补入”的宴卫……以及此刻这条指向十林铺的消息。
“大人,”我说,“龙涎香那条线,是让您知道他们在萧黎身上动了心思。外宅刻痕,是让您相信十林铺确有伏杀。宴卫名单——”我顿了顿,“是告诉您,他们亦能在安京城内随时动手。”
谢珩抬眼。烛火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小片跳动的光,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我。
我把纸笺轻轻推回他面前。
他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只是极轻地动了动唇角,那个弧度很难说是笑。
“你想说什么?”他问。
我迎着他的目光。“蛛网这是在打擒贼容易防贼难的主意。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也知道我们查到了什么。这些破绽,一个个漏得恰到好处,是想让您把眼睛盯死在西梁三皇子身上。”
书房里静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
“萧黎的路线已经定下,再改怕是来不及了。即使更改,也未必不被泄露。”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在南魏出了事情,盟约便是妄想。届时南魏将独自面对北炎铁骑,甚至——”他顿了一下,“遭遇两国夹击。”
烛火跳了一下。
他垂眼,把纸笺边缘一道微卷的角慢慢抚平。
“传令暗巢,”他的声音恢复如常,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寻常庶务,“未当值的成员,抽调七成,即刻赶赴十林铺。”
“大人,”我说,“您要亲迎萧黎入城。出了安京,护卫本就不比府内,若此时抽调……”
“我知道。”他轻声开口,打断我的担忧,显然这已经是他最终的决定了。
我站在案前,没有再开口,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紧。这么多年……蛛网的渗透如此之深,敌国的暗箭如此之密,谢珩究竟是怎么撑下来的?
“明日辰时,仪仗先行出城。”他说,“礼单、宴序、随行护卫名录——你再过一遍。”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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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团入城的前一晚,谢珩几乎没怎么阖眼。
书房里的灯亮到后半夜。我隔着窗纸看见他的身影映在格扇上,时而伏案疾书,时而起身踱步,像一尾困在方寸之间的鱼。案边侍立的长随换了两拨,茶盏凉了又添,添了又凉。
我没有去打扰。寅时刚过,他推门进来。我坐在床边,借着残烛的光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看了我一眼,解了外袍,在我身侧躺下,床榻微微一沉,烛光熄灭。
黑暗中,他的呼吸比平日沉一些,却仍匀称克制,“明日你随我同出。”
我侧过脸,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静了一瞬,“……是”
这一次,他转过身来,在黑暗中与我对视着,以往眼底的冷静,此刻却露出分明的愧疚,跟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
许久,谢珩眼中愧色渐渐消失,闭上了眼睛,柔声说道:“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