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买桃花同载酒》爱吃米的小七

24、血路 使团入城当

　　使团入城当日，安京城门大开。

　　辰时刚过，迎候仪仗列于城外。甲士肃立如林，礼部官员按品级依次而立。谢珩立于队列最前，一袭紫色官服，衬得人愈发清隽出尘。日光落在他肩头，眉眼间是惯常的沉静无波。

　　我随在女眷席中，遥遥望着那道身影。

　　他将七成暗巢人手调往十林铺时，我便已明白——今日他身边，真的没剩多少人了。

　　蛛网要的，就是这一刻。他身边最空虚的一刻。

　　巳时正。远处烟尘渐起。

　　那些混在人群中的“寻常人”在同一瞬间动了。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可怕，像一群被同一根线牵引的木偶，直取那道紫色身影。谢珩身后的官员惊呼四散，有人跌倒在地，有人抱头鼠窜。近卫奋力相搏，刀光交错，血肉横飞。

　　可刺客太多了。

　　一个近卫倒下。两个近卫倒下。刀光越来越近，包围圈越收越紧。弩箭穿透血肉的声音闷钝而清晰，惨叫被压在喉咙里，来不及喊出便断了气。

　　那道紫色身影立在尸骸之间，官服溅血，墨发微散。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座孤峭的碑。

　　女眷席上尖叫声四起，我死死盯着那团混乱的中心，指甲掐进掌心。

　　那些刺客不畏生死，不惧刀剑，一招一式都是奔着同归于尽去的。他们不防守，只进攻，只往前扑。他们眼里只有谢珩，只有那一个目标。

　　女眷席的混乱是最好的掩护，我和几名暗藏在暗处的暗巢成员借着人群遮挡，从侧方绕向那片杀场。

　　当我切入战圈边缘时，谢珩身边只剩下三个人。他的左肩有一道伤口正在渗血，洇红了紫色官服。

　　“大人！”我格开一道劈来的刀光，挤到他身侧。

　　我语速极快：“刺客比预想的多，我们挡住，您先往城内撤。”

　　谢珩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担忧，但更多的是大局当前的决断。

　　腰间那枚玉佩——那是“如夫人”的配饰，成色极好，在日光下温润生辉——被一剑挑落。玉佩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光，啪地落在青石地上，碎成两半。

　　“快走。”我转身迎上刺客。

　　他紧紧捏着手指，不再犹豫，转身在最后两名心腹的死命护卫下，迅速消失在混乱的厮杀之中。

　　刺客显然被谢珩的撤离激怒。那些只盯着谢珩的眼睛，终于有了片刻偏移，然后我的身影被人群吞没。

　　留下断后的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每倒下一个，压在我肩上的刀光便多重一分。

　　最后一人闷哼着栽倒在我脚边时，我将独自面对六七名刺客。

　　华美的衣裙早已支离破碎，处处是血。

　　痛吗？痛的，但我不能死。

　　我拼着挨了一记重击，借力撞开一名刺客，踉跄着朝城门方向且战且退。

　　风声呼啸，脚步声紧追不舍。意识因体力透支开始模糊，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重叠，但我不敢停。不能停。

　　不知厮杀了多久，身后只剩下三四名紧追不舍的悍勇刺客。

　　而我的体力，也已到了极限。

　　眼前一阵阵发黑，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絮上。手中的短刃重逾千钧，每一次挥动都像要把整个人的力气榨干。我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寸寸下沉，陷进一片无边无际的泥沼。

　　身后破风声袭来，刀锋破空的锐响，清晰得刺耳。

　　躲不开了。这个念头浮现的瞬间，我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近乎平静的疲惫。

　　就这样……到这里了吗？

　　“咻！咻！咻！”

　　数支弩箭撕裂空气，精准无比地没入刺客的咽喉，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应声倒下。

　　我强撑着最后一口气，缓缓望向箭矢来处，不远处，一队人马肃立。

　　为首之人策马当前，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他微微眯着眼，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

　　而在他身侧，立着一道我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沉默，挺拔，如同一道融于阴影的刃。

　　是影三。

　　他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睛，此刻穿透尘埃与血污，牢牢锁定在我身上。那里面有压抑不住的震惊、担忧，以及——在看到我如此狼狈的刹那，骤然腾起的、冰冷的杀意。

　　他身形一动，便欲上前。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那位西梁三皇子萧黎。

　　萧黎驱马向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我此刻的模样确实诡异——一身价值不菲却已破损染血的华服，发髻散乱，珠翠歪斜，但握刀的手依旧稳定。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眼睛因濒死之战而异常明亮锐利，与这身娇妾装扮形成极其强烈的反差。

　　“啧啧。”萧黎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兴味，“好一位……浴血的芙蓉。想不到在这荒郊野外，竟能遇到如此有趣的佳人。”

　　他的目光在我与匆匆赶至我身边的影三之间扫了扫，笑容更深了些，对着影三道：“影护卫，看来这位姑娘，与你相识？”

　　影三没有回答。他只是用身体微微挡在我前面，冰冷的目光带着警惕，看向萧黎。

　　我借着力勉强站直，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对着萧黎的方向努力维持礼节，声音因脱力而沙哑：“多谢……殿下……援手。”

　　萧黎笑了笑，翻身下马，走到近前。他丝毫不介意我满身的血污，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我脸上：“不必言谢，举手之劳。只是不知姑娘为何人，为何落得如此境地？”

　　我心中飞速盘算——此刻暂时不能暴露我的真实身份。正欲编造说辞，却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失血过多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软软地向后倒去。

　　落入了一个带着熟悉冷冽气息、却无比安稳的怀抱。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最后看到的，是萧黎那愈发兴味盎然的笑容，以及影三紧抱着我时担忧的眼神。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剧烈的痛楚和失血的虚弱感如同潮水，反复拍打着我的神经。迷糊中，似乎能感觉到颠簸，以及一个冰冷却熟悉的怀抱——那气息令人安心，让我在沉沦的边缘，勉强抓住一丝清明。

　　不知过了多久。我拼尽全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影三紧绷的下颌线。

　　而对面之人，一身月白常服，风尘仆仆，俊朗的脸上是未曾掩饰的焦灼与冰冷杀意，正是去而复返的谢珩。他身后跟着的，是那些曾调往十林铺的暗巢精锐。

　　看来十林铺并未遭遇伏击，蛛网的真正目标，从来都是谢珩。

　　看到我被影三抱在怀中，虽浑身血污狼狈，却性命无虞，谢珩眼中那骇人的厉色，才终于稍稍缓和。

　　“大人。”影三微微颔首，算是行礼，手臂却并未松开。

　　谢珩目光直接落在我脸上，声音带着些紧绷：“伤势如何？”

　　我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只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多处刀伤，失血过多，需立刻救治。”影三代我答道，言简意赅。

　　这时，一旁的西梁三皇子萧黎驱马上前，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

　　他笑着对谢珩拱了拱手：“谢相，幸会。想不到今日入城便碰见如此局面，还恰好救下了这位……英勇的姑娘。”

　　谢珩转向萧黎，瞬间恢复了平日那种从容不迫、深不可测的仪态。他微微欠身还礼，语声平稳：“于礼，我当在此迎候。不想方才遭遇刺客暗杀，不得已来迟，还望三皇子莫怪。”

　　顿了顿，又道：“有劳三皇子殿下援手，救了我的夫人。谢某感激不尽。”

　　“夫人？”萧黎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细细逡巡片刻，随即笑道：“原来如此。谢相好福气——夫人不仅容貌出众，胆识更是过人，令人钦佩。”

　　他话语客气，礼数周全，可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探究，并未完全消散。

　　影三的手臂无声收紧了些。谢珩负手而立，唇角弧度未变，眸色却深了几分。

　　而我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这一次的相遇，不知又将给我的命运，带来怎样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