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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查探
丞相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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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内院这处名为“听竹轩”的院落,确实清幽雅致。窗外几丛翠竹,风过时飒飒作响,将暗巢里带来的那股沉闷压抑悄然拂去。案上摆着谢珩遣人送来的新茶与几卷时兴诗集,妆匣里也添了不少珠钗环佩,皆是素雅精巧的式样,既合我眼下“新宠”的身份,又不至太过惹眼。
每日晨起,便有专门的嬷嬷来教导礼仪规矩,从行走坐卧的仪态,到应对不同身份人物的言辞分寸,事无巨细。我学得很快——那些曾在凝香阁被徐妈妈严苛打磨过的举止,如今只需稍作调整,便能不着痕迹地融进这官家内眷的壳子里。嬷嬷眼中时有赞许,直言谢相眼光独到,寻了个天生伶俐的可人儿。
谢珩每日会来听竹轩用一次晚膳。饭桌上话不多,偶尔问起起居是否习惯,或是似不经意地提一两句无关紧要的朝野闲闻,我便适时端起镜五的警醒,从这些零碎言语里捕捉讯息,谨慎应对。
“如夫人”这身份确实带来不少便利。我能名正言顺地随谢珩出入一些场合,见到许多原本需费尽周折才能接近的人物;而女眷之间的聚会,更是意想不到的情报沃土。
公主的生辰宴设在城西皇家别苑。园内奇花竞放,蝶舞莺啼,衣香鬓影流转其间,一片锦绣繁华。
我随谢珩入园时,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目光。他位高权重,却多年不娶,亦无姬妾传闻,如今忽然携一位“如夫人”公开露面,自然引人注目。我垂眸敛袖,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能清晰感受到那些视线里的审视与揣测。
谢珩将我引见给几位重臣及其家眷,态度虽自然,言辞间却仍保持着惯有的疏淡。我依礼应对,不多言,亦不露怯,举止始终妥帖得分寸刚好。
宴席未开,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园中赏花闲谈。我寻了一处临近水榭、视野开阔又不至太显眼的位置静静立着,目光仿佛落在池中悠游的锦鲤身上,耳畔却将四周的低语轻笑尽数捕捉。
“……男人啊,总归都是一样的。”一声轻叹从侧后方飘来,透着几分幽怨。那是两位衣着不俗的夫人,正对坐着品茗。
“姐姐何出此言?可是礼部侍郎大人又惹您不快了?”另一人低声询问。
我依旧望着池面,心神却已悄然锁定了那个方向。
先开口的正是礼部侍郎的夫人,一身绛紫衣裙,面容姣好却隐现郁色。
“哎!”她压着嗓子,却掩不住话里的酸涩,“前些日子,我家老爷不知从哪儿带回来一个女子,偷偷安置在城西的别院里!听说那狐媚子生得一副好皮囊,弹得一手好筝,说话跟蘸了蜜似的!我家老爷被迷得神魂颠倒,要不是近日忙着接待西梁使团,脱不开身,怕是早急吼吼地将人接进府来,给我心里添堵了!”
“西梁使团?”她的女伴略显讶异,“那可是大事,侍郎大人责任重大,怎还有这等心思……”
“哼,他倒是一心想顾着公务,可架不住有人往他怀里钻呐!”侍郎夫人愈说愈气,“那女子来历不明,我问起,他只说是友人所赠,清清白白的良家子。呸!良家子会是那般作态?我瞧着,根本就不是个安分的!”
西梁使团……礼部侍郎……来历不明、手段伶俐、迅速得宠的女子……
这几个词在脑中蓦然碰撞,溅起一点危险的星火。看来,“蛛网”已然开始动作。
我将手中的鱼食轻轻撒了一把出去,池面顿时激起一阵细碎的争抢。
“你就是谢相的如夫人?”
一个清澈的嗓音忽然在旁边响起,语调里带着好奇,甚至藏不住几分雀跃。我抬眸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鹅黄软烟罗裙衫的少女不知何时已走近。裙摆上绣着生动的蝶恋花,发间簪了几朵鲜润的玉簪花,并一支小巧的赤金蝴蝶步摇,随她微微歪头的动作轻轻颤晃。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肌肤莹白,一双杏眼圆而明亮,正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我。
是□□公主。
我即刻敛衽行礼,姿态恭顺:“妾身拜见公主殿下。”
“哎呀,快起来快起来。”她声音轻快,甚至下意识想伸手来扶,又像想起什么,悄悄将手缩了回去,只笑盈盈地望着我,“早就听说谢相纳了位如夫人,今日可算见着啦。”提及“谢相”时,她脸颊似乎掠过一抹极淡的红晕,眼神也跟着飘忽了一瞬。
“殿下厚爱,妾身惶恐。”我维持着恭谨的姿态,心中那根弦却未曾松懈。
“谢大人他……”公主无意识地捻着腰间一缕丝绦,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少女特有的、想问又不好意思直说的扭捏,“他平日那么忙,回府之后……都喜欢做些什么呀?是看书,还是品茶?我……本宫听说他琴艺特别好,可是真的?”
“回殿下,”我垂眸,语声平稳,“相爷心系政务,回府后也常处理公务。妾身见识浅薄,只知侍奉日常,大人闲时雅好……妾身并不敢多问,亦不甚清楚。”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恰似一个本分寡言的妾室。
“哦……”公主似有些失望,捻着丝绦的指尖顿了顿,仍不死心,“那……那他怕热吗?今年夏天好似格外闷热。我宫里新得了一些江南来的冰丝料子,摸着可凉快了!要是……要是谢大人需要,我……本宫可以送一些过去的!”
这已不止是含蓄的示好,而是裹着少女心事的、直白又笨拙的关切。我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恭敬应道:“殿下厚意,妾身感念,定会向相爷转达。只是相爷起居用度皆有定例,妾身不敢擅专。”
公主听了,轻轻抿了抿嘴,那点未能藏住的失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她看了看我,又飞快瞥向远处正与人交谈的谢珩的侧影,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似嗔似怨:“谢大人真是……总是这样……”
旋即,她像意识到失态,连忙清了清嗓子:“罢了,你……你且自便吧。宴席快开始了。”说罢,又忍不住悄悄望了谢珩一眼,这才带着宫女转身离去。
我望着她略显匆促的背影,升起一缕新的思虑。这位公主的倾慕直白而热烈,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真,可这样的情愫,在谢珩眼中又会是什么?
宴席之上,觥筹交错,丝竹盈耳。我坐在谢珩下首的席位,安静布菜斟酒。□□公主时不时装作不经意地看向谢珩,每当谢珩有所察觉、抬眼望去时,她又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泛红,强作镇定地与旁人说话——那副想掩藏心事却漏洞百出的模样,青涩得有些可爱。
谢珩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清冷模样,在又一次察觉那灼热视线时,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情绪。他能从容应对任何城府深沉的谋算,却对这般直白又身份特殊的少女情怀,感到几分不易招架的困扰。
就在这时,他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竟漾开一片专注的柔情。他微微一笑,伸手极其自然地将飘落在我鬓边的一枚花瓣轻轻拂去,指尖温热,短暂擦过我的额发。随后,他的手顺势下滑,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置于膝上的手,低声问道:“手这样凉,可是冷了?”
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读懂了他眸中深藏的戏码。于是唇边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顺而依赖的弧度,轻轻摇头,任由他握着手,轻声应道:“不冷。”
“皇上、太后驾到——”
众人起身行礼。
皇上扶着太后落座,随后亦于主位坐下,温声道:“今日乃□□生辰,只叙情谊,不论公务,诸位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归座。
少年天子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含笑道:“朕原以为谢相向来不喜儿女情长,未料谢相也难逃美人关呐。”
谢珩从容一笑:“陛下说笑了。”
太后望向自己的女儿,轻叹一声,并未多言。她不是未曾暗示过为谢珩赐婚,只是他始终回避。如今他携女子至此,用意不言自明。
原来,我这“如夫人”,不止是探查消息的耳目,更是他用来隔开某些不必要麻烦的、最趁手的盾牌。
宴席散时,月华如水,回府的马车在寂静长街上辘辘而行。
车厢内,谢珩闭目养神,淡淡的酒气无声萦绕。
我压低声音,将礼部侍郎外宅女子的疑点清晰禀上。他听完,眼未睁,只淡淡道:“知道了。”指尖在膝上轻叩两下,已是记下。
车内静了片刻。我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想起公主那双亮晶晶的、盛着羞涩与期待的眼睛,犹豫一瞬,仍是轻声开口:
“今日……公主殿下,似乎对大人颇为关注。问了许多大人的日常喜好,还……提及想赠您冰丝料子。”
谢珩终于睁开眼,侧首看向我。昏暗光线下,他的神情更加难以捉摸。
“那么,”他问,声线里听不出情绪,“依你之见,该收不该收?”
我被他问得一滞。“属下未敢妄言。只是觉得殿下心意纯粹,身份又特殊……”
“好了。”谢珩打断了我,语气依旧平淡,我却辨出了一丝烦倦。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我的肩与他手臂短暂相触,一触即分,归途一路,再无他言。
直至回到丞相府,他步履微沉,似是有了醉意。我扶着他往他惯居的院落去,他却止步,嗓音低缓:
“去听竹轩。”
我扶着他的指尖蜷了蜷,轻声应道:“是。”
随即换了个方向,扶着他,一步步走向我如今居住的那处院落,竹影在廊下幽幽摇曳,无声注视这一段真伪难辨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