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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约定 暗巢深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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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巢深处,石室森冷如窖。
当影三将依旧昏迷却已性命无虞的“鹞鹰”卸在谢珩面前时,他才缓缓移开那束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的目光,嗓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冽,听不出半分波澜:
“辛苦了。”
我与影三同时垂首行礼,无声退出了那间弥漫着无形威压的石室。厚重的门在身后沉沉合拢,将即将上演的血腥与嘶鸣彻底隔绝——暗巢自有专司刑讯之人,无论多硬的骨头,总有法子敲出想要的缝隙。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再度开启,谢珩踱步而出,衣袍未染尘埃。
“做得不错。”他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目光在我们之间掠过,顿了顿,“此次功过相抵,前事不提,下去休整几日罢。”
“谢大人。”
走出那片终年不见天光的核心区域,重见外间温熙的日光,竟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连续数月绷紧如弦的神经骤然松弛,反倒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我换上一身素净的衣裙,与影三一道,悄然离了丞相府,前往记忆深处那个开满桃花的山坡。
故地重游,旧日栖身的茅屋早已在风雨中倾颓,只剩几段残垣默然匍匐于荒草之中。屋后山坡上,爷爷坟前那株桃树,依旧撑开一蓬如霞似雾的粉云,灼灼其华,时光仿佛在此停滞。
我在坟前摆上他生前最爱的叫花鸡与那壶清冽的梨花白,俯身默默清理周遭萋萋野草。影三没有上前,只是静立在不远处的桃树下,目光沉静,守着这片短暂而珍贵的静谧。
“爷爷,”我低声开口,声音散在风里,“您的仇……又近了一步。”指尖拂过冰凉粗糙的碑石,一丝迷茫悄然漫上心头,“只是这条路,越往前走……越看不清自己了。那个叫‘小福’的丫头,好像……越来越远。”
祭奠完毕,我与影三并肩坐于桃树下。远处山峦叠翠,如黛如烟;近处落英缤纷,似雨似雪。微风过处,花瓣簌簌而下,拂过肩头发梢,沾染一身恬淡香气。
长久的静默在花香中流淌。影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等以后……没有任务了,或是我们做不动了,”他目光望着远山起伏的朦胧曲线,侧脸在桃花映衬下,轮廓少见地柔和下来,“就回到这里来。”
我微微一怔,转眸看他。
“盖两间屋子,再种几棵桃树。”他继续道,语气里带着难得的认真,“我劈柴挑水,你编花环,或是开个小小的酒肆……我们就卖梨花白。”
这朴拙得近乎天真的憧憬,像一泓温泉水,蓦然荡开,将那些浸透骨髓的血腥、算计与伪装,寸寸融化。
我脸上漾开一抹许久未曾有过的、发自眼底的浅淡笑意。轻轻地,将头靠向他坚实而温暖的肩膀。
“好。”一个字,轻如落花,重若千钧。
这是两个在深渊长夜里跋涉的人,所能想象并约定的,最遥远、也最温暖的光明。
我们依偎着,微闭起眼。阳光穿过花隙,洒下斑驳晃动的金斑,时光在此刻被拉长,只剩桃花香和初春的暖意。
然而,一阵节奏稳定、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后方蜿蜒小径传来,踩碎了林间的静谧。我与影三几乎同时警醒,身形倏地分开,瞬间披回那身惯常的戒备。
谢珩一身素青常服,缓步走上山坡。他手中提着一壶酒,神色如常,唯独那双深邃的眼,在扫过那无字碑时,凝滞了一瞬,指尖也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
他脚步微顿,随即行至爷爷坟前,将壶中清冽酒液缓缓倾洒于黄土之上,而后敛容正衣,肃然躬身,行了一个郑重的礼。
礼毕,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投向我们,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凝。
“休整结束,同我回吧。”他音调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再多言,他径自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小径下山。素青的衣袂拂过纷落的桃花,在粉霞般的林间渐行渐远,仿佛携走了一山短暂的暖意,只留下一道孤峭渐淡的背影,与空气中蓦然凝重起来的、属于使命的冷冽。
任务的紧迫感如潮水涌来,瞬间淹没了桃林间那偷得的片刻温情。
我与影三肃立于书房之中,听候谢珩的安排。
他立于案前,目光如炬,“鹞鹰此行西去,是为蛛网收集西梁情报,蛛网触须已深探西梁权贵之中。我已暗中警示西梁皇室,西梁三皇子不日抵达,与我朝共商抗北大计。此番盟约,事关国运,不容有失,北炎也绝不会坐视联盟达成,必有动作。”
谢珩转向影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影三,你长于隐匿,一击必中。此番,你需隐于暗处,确保皇子安危无虞。记住,无论发生何事,皇子性命,重于一切。”
影三即刻领命,我看着影三,眼中是深切的担忧,他只是冲我极轻微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便动身前往了接应西梁三皇子的路途。
影三走后,谢珩的视线锁住我:“你精于洞察人心,擅于周旋应变。即日起,你以如夫人身份随我左右,参与接待护卫诸事。明面上,协理安排,顾全礼数;暗地里,需时刻警醒,甄别一切可疑之人、可疑之迹。”
我立刻垂首领命:“是!”
面上沉静如水,心中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云——为何需是如夫人?婢女或女官的身份,似乎亦能达成同样目的。
然而这念头只一瞬便已消散,身份无所谓,镜五可以是任何人,只需利于任务。
谢珩看着我那一脸公事公办的淡漠,原本备下的、关于身份必要性的种种解释,此刻忽然显得有些冗余。那些未曾言明的私心,在她全然不在意的应对下,悄然隐没,未被察觉。只有他案几下的手指微微蜷动,暴露着此刻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
空气沉静下来,唯有微风透过窗棂潜入,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动了我额前一缕散落的发丝。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抬手,指尖温热,极轻地将那缕凌乱的发丝替我拢至耳后。
“去吧。”他收回手,声音低沉了几分,“明早,你便搬过来。”
我抬起头,看向他。这一次,他眼中不再只有上位者的审视与考量,竟晕开一层薄雾般的、近乎真实的柔情,恍惚间,让我几乎错觉自己真的成了他即将迎入府的如夫人。
我依言行礼告退,连姿态也悄然变换——不再是下属干脆的拱手,而是妾室柔婉的敛衽。一举一动,皆开始贴合谢珩亲手为我披上的这层新衣。
只是这层新衣并未非能骗过所有人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