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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黄雀 吴启明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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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启明将我安置在府邸最僻静的偏院。他每日都来探视,言辞恳切,感激与后怕溢于言表,口口声声唤我“沈姑娘”,赞我“侠骨柔肠,世间罕见”。然而那温润如春风的语调之下,目光却似秋日深潭,反复逡巡于我眉梢眼角的细微牵动,试图掘出任何一丝破绽。
他暗中查验了刺客露出的短刃——形制特殊,锋刃淬炼之法迥异于常。经他隐秘渠道反复印证,结论冰冷而确凿:那确是“蛛网”内部特制的兵器,殊不知,这正是我们刻意留给他的‘线索’。这一结果,让那份试探悄无声息地升了级。
他开始似有若无地抱怨,军械调度中那些被强行安插的不明损耗,痛斥文书往来里不合规矩的加急。偶尔,他会压低声线,透出几分狠意:“我手里这点权柄,虽不算大,却也够给‘蛛网’那群蛀虫添点堵……”言辞间翻滚着对“蛛网”既深且惧的恨意,与一种被长期压制、亟待宣泄的屈辱。
他在垂饵。若我真是“蛛网”埋在他身边的钉子,面对这般唾手可得的“功劳”,很难不心动,不试探,不传递。
我则始终扮作一个对朝堂暗涌全然陌生的江湖客,对他的“暗示”报以恰到好处的茫然与不安,偶尔轻声劝道:“大人身居要职,牵一发而动全身,还须以稳妥为上……”眉宇间流露的,是习武之人对权谋倾轧本能的疏离与些许畏怯。
这日,我服过药,正倚在临窗的榻上假寐。窗外是一窄小天井,平日极静,只偶有仆役轻步走过。今日却不同。
吴启明压得低沉的嗓音,隔着薄薄窗纸与未关严的支摘窗缝隙,断续飘入:
“……确认了?落雁峡……”
一陌生男声应答,嗓音粗嘎,吐字却异常清晰:“千真万确。‘鹞鹰’……必经此地。沿途地形已勘验完毕,最宜设伏。”
吴启明沉吟片刻。天井里只剩风声穿过枯藤的细微呜咽。
“人手呢?”
“挑了最得力的三十人,皆是见过血的,弓弩、绊索、陷坑均已就位。按您的吩咐,对外只说是演练山匪劫道,绝无半点风声走漏。”
“好!”吴启明的声音陡然泛起亢奋与狠厉,“此次定要叫‘蛛网’吃一次苦头!让他们知道,我吴启明不是任人拿捏的泥菩萨!”
脚步声渐远,天井重归寂静。
窗外的对话,时机、地点、音量都太过“恰好”。恰在我假寐之时,恰在我窗下,恰每一句关键皆清晰可闻。这不是疏忽,是饵。他铺开一张名为“疏忽”的网,静待我是否顺着这根“意外”获得的丝线,向外传递消息。
吴启明在赌,赌我若真是“蛛网”暗线,得知“鹞鹰”将入死地,必会设法示警。届时,他在落雁峡埋伏的,便不止是针对“鹞鹰”的杀阵,更是顺藤摸瓜、将我与背后联络线一网打尽的罗网。
他自觉是那静待螳螂捕蝉的黄雀。
是夜,月隐星沉。
我在屋内悄然点燃一支加了料的安神香,清淡草木气息袅袅弥漫。侍立的丫鬟眼皮渐沉,不多时便伏案睡去。我将她轻移至榻上,盖好薄衾,迅速与她互换外衫,挽起相似发髻,又以易容药物稍改肤色眉形。
持着托盘,我如寻常仆役般推门而出,甚至对门前护卫颔首低语:“姑娘饮了安神汤,已歇下了,莫要惊扰。”廊下灯笼昏黄,我垂首敛目,步态平稳地融入夜色。背脊却能清晰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两道目光,牢牢钉着这方偏院。
我未走远,只绕至小厨房。夜深人静,取出袖中骨哨,凑近唇边,发出几声极似夜鸮的短促低鸣。
随即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素白绢布,以指尖蘸取特制药水,飞速写下几行小字。墨迹干涸即隐,绢布复归空白。我将它仔细裹好,塞进一堆待处理的厨余菜叶深处,留下唯有影三能识的暗记。然后盛了一碗温在灶上的清粥,神态自若地端盘离开。
自出门至回返,不过一刻钟。回到偏院,悄声掩门,换回寝衣,藏好丫鬟衣物,又往她鼻端轻抹少许解药。丫鬟嘤咛转醒,迷茫眨眼,浑然不觉方才短暂的昏沉。
“我有些渴了,”我倚在床头,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劳烦倒杯水来。”
丫鬟不疑有他,忙起身伺候。一切如常,唯有窗外更深露重,仿佛什么也未发生。
邺都某处,地下暗渠旁的斗室里,灯火昏浊,潮气裹着霉味扑面。
影三语调平板,将关键信息嵌入琐碎叙述:“吴府近日车马调度有异,似往西边落雁峡。另,吴启明对近期过手的军械文书追查得紧,似嗅到异味。”
他对面的人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眼底精光一闪:“鹞鹰大人不日西行途径落雁峡,风声竟已走漏至此。”声音压得更低,“这吴启明,倒真小觑不得。你继续盯着,留意车马动静,随时待命。”
在蛛网高层的棋枰上,影三递出的,是一个可靠外围眼线的预警:吴启明这条地头蛇对蛛网渗透有所察觉并试图反击。
于是,一场针对“埋伏者”的反制,在蛛网高效冰冷的指令下迅速铺开。他们自信地调动精锐,在落雁峡布下另一重杀局,静待吴启明的人马入伏,反客为主,一举剪除这颗日渐碍眼的钉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若对峙的双方,皆笃定自己才是静候时机的黄雀呢?
落雁峡,地势险峻如斧劈,两山夹峙,仅容一条官道蜿蜒而过,天光至此也似被逼窄,正是杀机暗伏的绝地。
行动当日,吴启明以“西郊散心”为名,将我带到落雁峡旁一处矮丘。此处视野极佳,峡中动静一览无余。他负手而立,脸上掩不住志得意满,指着下方细说布置。我身后寸步不离跟着一名侍从,看似护卫,实则指尖一直按在刀柄,气息锁死我周身——这最后一局,他既要杀敌,也要验我。
我面色平静,顺他指点望去。
峡口处,果然出现一行人。为首者身形魁梧,率数骑缓缓踏入。不出所料,马蹄刚至中段,绊索骤起,两侧伏兵齐出,顿时将几人团团围住。吴启明见状,放声大笑:“哈哈……蛛网?不过如此!”
他眼见那几人左支右绌,眼底闪过一丝松懈,似终于信是自己多虑。正当他欲下令收网时——异变陡生!
喊杀声自外围轰然响起,更多黑影如鬼魅般自岩壁、石后涌出,反倒将吴启明的伏兵反裹其中!一道矮瘦黝黑的身影策马缓步而出,目光如鹰隼扫过战场——正是真正的鹞鹰。
他命人迅速从毙命的吴府伏兵身上搜出几封带有吴启明私印的信函,略一过目,脸上无波,只冷冷吐出一字:“杀。”
清理完毕,“鹞鹰”不再耽搁,挥手示意队伍前进。直到此时,吴启明才缓缓转头,目光复杂地落在我脸上,那里面再无半分感激,只剩冰冷洞悉与嘲讽。
“看来,”他慢慢说道,“你果真是蛛网的人。”
我迎上他视线,恰到好处地露出惊愕与茫然:“大人何出此言?”
吴启明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到了此刻,还想装糊涂?我至今都想不通,消息是如何从你那儿漏出去的……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不再看我,转而望向下方的峡谷,眼中爆发出狠厉光芒,猛地抬手打出一个手势!
“今日,任他是鹞鹰还是秃鹫,都给我葬在此地!”
手势落下瞬间,两侧山脊传来沉闷隆隆巨响,预先布置的机关触发,无数巨石裹挟泥沙轰然滚落!峡谷之中顿时天崩地裂,惊呼与惨嚎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里。“鹞鹰”及其手下猝不及防,或被巨石砸中,或被乱石埋没,顷刻间死伤狼藉。
待烟尘稍散,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蛛网”精锐,已然溃不成军。“鹞鹰”本人亦被压在碎石之下,浑身血迹斑斑,奄奄一息。
吴启明志得意满,仰天大笑:“哈哈哈!阴险狡诈如鹞鹰,终究还是落在我手里!”
然而笑声未绝——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没入他的后心!
吴启明浑身一震,笑声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胸前透出的箭镞,张了张嘴,却未能再吐出一字,轰然倒地。
几乎在同一瞬,我身形疾转,袖中短刃滑出,寒光一闪,已划破身后那侍从的咽喉。他瞪大双眼,直至倒地仍保持着拔刀的姿势。
矮丘四周,箭矢如雨落下,伴随着数道鬼魅般切入战场的黑影——是影三,及他调动、我们早已埋伏在侧的后手。吴启明残存的部下尚未从惊变中回神,便被迅速清理干净。
不过片刻,丘上重归寂静,只余风声与血腥弥漫。
影三自阴影中踏出,快步来到我身边,目光迅速扫过我周身:“可曾受伤?”
“无碍。”我摇头,径直走向乱石堆。
扒开碎石,“鹞鹰”尚存一丝微弱气息。我取出一枚药丸塞入他口中,吊住性命。影三默契地将人扶起,横置于一旁备好的马背上。
渔人,收网了,而且偶然间捕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大鱼,也正是通过这条鱼窥见了更深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