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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孤星往事 每一次与赵 ...

  •   每一次与赵元亮的虚与委蛇,他停留在肩头的手,意味深长的眼神,混杂着酒气的靠近,都让我翻腾起冰冷的厌恶。但脸上,依然绽放出在铜镜前练习过千百次的、无可挑剔的笑容——眼角微弯,唇畔轻扬,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羞怯,七分全然信服的仰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大人说笑了,半夏哪有那般才情……” 声音不能过于甜腻,也不能过于冰冷,要像清风拂过听者的耳廓。

      然而,随着新鲜感的退却,赵元亮的耐心也在慢慢变少...

      是夜,他眉眼间的醉意与欲念都比往日更露骨。小阁内暖香袭人,他屏退了所有仆从,只余我与他对坐。酒过三巡,他的手便不再安分于酒杯,而是顺着桌沿,覆上了我的手腕。

      “半夏,”他眼底烧着两簇暗火,声音压得低哑,“这邺都的月亮,总不及故乡明。唯有见着你,才觉着……心里头那点念想,有了着落。”

      我心脏一缩,腕上肌肤被他掌心烫得难受。挣脱是下策,硬拒恐生变。

      我微微颤抖,不是全然的恐惧,而是混杂了羞怯与某种“终于来临”的忐忑。眼帘垂下,长睫在晕红的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仿佛不堪承受他灼热的目光。手腕却并未用力抽回,只是微微挣脱了一下。

      “大人……” 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泣音,“您……您这般,叫半夏如何是好?我是清倌人,徐妈妈那边……”

      “管她作甚!” 赵元亮见我态度似有松动,眼中精光一闪,语气更显急迫,“爷自会打点妥当。跟了爷,往后只有好日子。” 他说着,另一只手便欲揽过来。

      我似是终于“屈服”于他的威势与柔情,身子微微发软,就着他揽来的力道,顺势轻靠向他肩头,却在贴近的刹那,指尖极快地从袖中滑出一粒近乎无色的药丸,指尖巧妙一弹,蜡丸无声落入他面前那杯犹带余温的酒液中。

      “大人厚爱……半夏,半夏心慌得紧……” 我将脸埋低,声音闷在他衣料间,满是依赖与无措,另一只手却“慌乱”地端起那杯酒,递到他唇边,眼波如水,怯生生地望他,“半夏敬大人一杯……只求大人,日后莫要负了半夏……”

      美人含羞带怯,主动劝酒,又是这般“心意已定”的姿态,赵元亮哪还有疑?他志得意满,哈哈大笑,就着我手饮下他那杯酒,烈酒入喉,更添燥热。

      “好!好!爷怎会负你!” 他手臂收紧,酒气混合着贪婪的气息将我笼罩。

      我温顺地倚着他,心中却默默计数。那药并非烈性毒物,而是暗巢特制的“幻梦散”,能令人迅速陷入深沉幻觉,如坠真实美梦,事后却记忆模糊,只残留零星快慰片段,最是适合此种情境。

      不过十数息,我便察觉揽着我的手臂力道渐松。赵元亮眼神开始涣散,口中含糊念叨着“半夏……好……”身体却软软向旁滑倒。我“惊呼”一声,忙扶住他,将他安置在榻上。他已然昏睡过去,面上还带着餍足恍惚的笑容,仿佛正沉醉于刚刚“得偿所愿”的幻境。

      我站在榻边,冷冷看了他片刻。然后迅速行动起来——将床上弄得稍显凌乱,扯松自己的衣襟,弄乱发髻,在颈侧用力揉出几处红痕,又将那掺了药的酒壶与酒杯处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我才放任自己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夜风吹散屋内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窗外,月色凄清。我感知到,那道始终如影随形的目光,在远处的黑暗里,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骨哨声。影三看见了,或许看见了全部,至少看见了结局。他没有动作,因为不需要。这便是我们之间无言的默契。

      我对着那片黑暗,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关窗,转身。

      走到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属于“半夏”的脸,鬓发散乱,衣襟不整,颈间“痕迹”宛然,眉眼间却是一片空洞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完成任务后的冰冷倦怠。

      更梆声遥遥传来,夜已深。榻上传来赵元亮沉重的、带着满足意味的鼾声。

      我吹熄了灯,月光洒满半个房间,冰冷而洁净,而影三正守在夜的最深处...

      天亮之后,“半夏”需要醒来,带着昨夜“承欢”后的娇羞与疲惫,继续周旋,继续寻找那份至关重要的名单。

      长夜未央,戏,还得唱下去。

      那晚之后,赵元亮待我的态度,果然有了微妙而彻底的变化。

      我不再仅仅是他闲时逗弄、需要费心征服的玩物,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自己人”。他不再满足于将我拘在凝香阁的暖阁内,转而开始带着他的党羽亲信,踏入我这间原本僻静的小院。自此,丝竹管弦常鸣,美酒珍馐不绝,谈笑间机锋暗藏,利益在杯盏交错与眼波流转中悄然勾连。

      我周旋于他们中间,或抚琴佐酒,或巧笑斟茶。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眸光清澈又懵懂,那些看似无心、实则步步为营的软语试探,无声无息地触碰、剥离、拼凑着关于“蛛网”的隐秘脉络。

      一日午后,赵元亮又携二人前来。酒过数巡,话题便如预料般从风花雪月,滑向了男人惯常炫耀武勇与资历的老路。新来的两位,气度迥异于往常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一人面庞瘦削,眼神锐利,指节处覆着经年握刃留下的厚茧;另一人看似温吞沉默,气息却绵长平稳得不似常人,坐姿如钟。只一眼,心底便有了判断——此二人,极可能便是“蛛网”中真正的爪牙。

      言语间,那瘦削男子似不经意地提起:“近来手底下几个得用的兄弟,接二连三失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怕不是南边或西边的爪子?”

      赵元亮已有七八分醉意,闻言嗤笑一声,浑浊的眼中泛起混杂着追忆与自得的光:“……哼!你们这些小辈,是没经历过早年那场硬仗!那才叫真的刀口舔血!老子当年,可是亲身跟着清剿过南边那伙人的!”

      他眯起醉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敲击。

      “……他们搞了个叫什么‘蜂巢’的玩意儿来对付咱们,里头出了个顶难缠的细作!那家伙,滑得像条泥鳅,神出鬼没七八年呐!坏了我们北炎多少大事!刺探军情,传递密报,甚至……宫里都疑心,先帝晚年那场要命的急症,都跟他脱不了干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陡然拔高,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杯盏轻响:“朝廷悬赏他的脑袋,赏格高得能买下半座邺都城!可咱们呢?连他身处何处都他娘的摸不清!”

      我执壶为他斟酒,面上分毫未动,笑意依旧温软,甚至适时抬起眼睫。

      “大人真是见多识广……”我将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探究,“那后来呢?他……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赵元亮果然受用。他环视听得入神的同僚,又落在我写满“求知”的脸上,刻意压低了嗓音,营造出讲述绝密的气氛,可那语气里的残忍与得意,却丝丝缕缕渗出来:

      “还能怎样?再狡猾的狐狸,也逃不过好猎手的套!他藏得深,一时揪不住尾巴,那就……逼他出来!” 他眼中冷光一闪,“咱们使了点手段,查到他并非真就孑然一身……他有个婆娘,当时还怀着崽。设了个局,把人给捂住了。”

      “嘿,你们猜怎么着?”赵元亮灌下一大口酒,咂了咂嘴,“那‘孤星’倒真是条硬汉子,为了救他婆娘,明知是火坑,还真就跳了!可惜啊……”他拖长了调子,摇了摇头,不知是惋惜那对手的结局,还是纯粹享受讲述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意,“他那婆娘是个不经事的,许是吓狠了,又或是别的什么缘故……没撑过去,一尸两命。”

      “他自己嘛……”赵元亮的声音飘忽起来,带上了事不关己的漠然,“当时挨了重刑,差不多就剩半口气吊着,竟不知被哪路神通给救走了。之后便是石沉大海,再没音讯。不过,前些年我听蛛网里的老兄弟醉后提过一嘴,说在一次针对谢珩的刺杀行动里,又撞见了他,他为谢珩挡了致命一击,这回……算是死透了,骨头大概都化成灰了。”

      我稳稳地将酒壶搁回桌上,手指收回袖中,指尖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一些碎片,不受控制地从记忆最深处翻涌上来——

      爷爷偶尔醉酒后,不发一言,独坐于灼灼桃树下,望着天际时,那双空洞得仿佛被掏走了灵魂的眼睛;他那佝偻身躯与破旧衣裳下,偶尔流露的与老乞丐身份全然不符的利落、深夜被细微响动惊醒时瞬间扫视四周的眼神,带我走山道时,那种下意识选择最隐蔽、最省力路径的习惯……

      还有……他对我那些在市井中摸爬滚打、无师自通学来的小把戏——察言观色、模仿口音、套取消息——从未像寻常长辈那般皱眉斥责“姑娘家不该学这些歪门邪道”,反而有时会在我耍弄这些小聪明后,用他干哑的嗓音,状似随意地丢过来几句:

      “丫头,看人要看眼,眼里头的东西,藏不住。”

      “说话留三分,真话里头掺点假,假话里头带点真,听着才像那么回事。”

      曾经只以为是老江湖饱经风霜的生存智慧,此刻,却在赵元亮醉醺醺的叙述中,轰然串联,指向一个令人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真相。

      那个让北炎“蛛网”头痛数年、代号“孤星”的传奇细作……

      和记忆中,那个会在晨光中用粗糙温暖手掌揉乱我头发,笑骂我“又乱花钱”却眼底藏不住欣慰,最终倒在家中最熟悉的堂屋泥地上、脖颈被利刃切断、身下漫开一片无尽暗红的卖花老头……

      是……同一个人?

      不能乱。镜五,不能乱。

      无论真相多么骇人,无论爷爷究竟是谁,眼前的戏,必须唱完。

      果然,那面相温吞的男子似被勾起了谈兴,接口道:“说起这个,上头近日又下了新指令,命我等加紧联络南边各处的‘暗点’,动静着实不小。依我看,这风向……怕是真要变了。等真打起来,咱们可就没如今这般,只需跑跑腿、递递信的清闲日子喽。今日,定要喝个痛快,不醉不归!”

      我适时地起身,裙裾微动,唇边那抹温婉笑意依旧无懈可击,声音柔顺得如同春水:“酒意有些淡了,且容妾身去为诸位大人换壶更醇厚的来。”

      转身,步态轻盈如常,推开那扇隔开内里喧嚣与外在寂静的房门。穿过曲折的回廊,避开偶尔路过的仆役,径直来到小厨房。反手关上门,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背脊这才重重抵上冰冷坚硬的木质门板,仿佛耗尽了所有气力。

      爷爷……从来不是什么普通的、落魄的、边境线上的老乞丐。

      他是“孤星”。是让北炎“蛛网”恨之入骨、耗费十数年光阴与无数心力才勉强“铲除”的传奇。他的妻子,因此惨死,他承受了酷刑、丧亲之痛,最终不知以何种方式挣脱牢笼,隐姓埋名,成了边境线上一个孤苦无依的老乞丐,然后……捡到了我。

      “当当当——”

      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不轻不重,恰好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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