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花魁竞夜 花魁竞夜设 ...
-
花魁竞夜设在邺都最大的画舫“揽月舫”之上。是夜,月华如练,倾洒在宽阔的江面,揉碎成万点流动的银鳞。巨大的船舫灯火通明,暖红色的纱灯串串悬挂,将整片水域映照得暖昧而迷离,丝竹管弦之声隔着水面悠悠传来,尚未登船,已觉香气鬓影扑面。
邺都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齐聚于此,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空气中浮动着酒香、脂粉香以及一种无形的权力与欲望交织的气息。影三扮作的哑仆阿三,与其他杂役一同候在外围的回廊暗处,身影几乎融进栏杆的阴影里。而我,作为尚未挂牌的“半夏”,被安排在前台一侧的纱帘后,与几位乐伎一同,为前半场的暖场演奏几支清雅小曲。
指尖流泻出舒缓的调子,我的目光却似不经意地透过帘隙,扫过满座衣香鬓影。推杯换盏间,赵元亮的身影并不难寻——他坐在视野颇佳的主宾席侧位,锦衣华服,面庞被酒气熏得微红,正与旁人高声谈笑,状甚豪迈。然而,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当台上身姿妖娆的舞姬随着急促的鼓点旋转、抛袖,引来阵阵喝彩时,他虽也拊掌附和,眼神却已掠过一丝倦怠与漫不经心。
我心里了然。这些年,这般直白浓烈的妩媚风情,他怕是早已看得生腻了。只是在这场合,仍需维持着与周围同乐的表象。
前台的歌舞渐入高潮,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我与其他几位伴奏的姑娘悄无声息地退至后台。短暂的喧嚣隔着一道帘幕,显得有些模糊。后台里,即将竞演的姑娘们或对镜理妆,或低声温习曲目,我静静坐在角落,闭目凝神,将“半夏”应有的那点紧张细细敷上心头。
终于,管事妈妈的声音穿透喧嚣传来:“接下来,请诸位贵客静静品鉴,由我们阁中新来的清倌人半夏姑娘,独奏一曲。”
前台暖红色的主光倏然熄灭,只留几盏角灯,一时间,暖红褪尽,偌大的船舫内部幽暗下来。喧闹声如同潮水般退去,化为一片带着几分好奇的窃窃私语。
我深吸一口气,缓步而出,当我的身影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时,特意调整过的、从舫窗投入的皎洁月光下恰好笼住了我,发间只一根素银簪子,挽住些许青丝,其余如瀑垂下,月白衣裙仿佛吸尽了月华也流淌出清辉,江风微凉,周身都萦绕着一层朦胧的、盈盈的柔光,与周遭尚存的奢靡气息格格不入。
我未发一言,甚至未向台下投去一个完整的眼神,只微微垂首,行至早已备好的琴案后坐下。指尖轻触冰凉的琴弦,试了几个清越的音。
随即,乐声起。并非高堂雅乐,而是一支流传于北炎南部、带着俚俗小调风味的曲子,调子原本轻快婉转,多叙男女情思,是小户人家女儿偶尔会哼唱的那种。然而此刻,经由我指下的七弦琴演绎,那婉转间被刻意揉入了迟缓的顿挫,柔媚里渗进了绵长的低回。琴音如泣如诉,仿佛不是唱给满堂宾客,而是某个深夜,孤身对月时,偶然忆起故乡风物与渺远往事,情不自禁泄露出的、一丝无法为外人道的忧伤。
我专注地抚着琴,眼帘半垂,神情疏离而沉浸。只在乐句转折的间隙,目光才似无意地、轻轻扫过台下。掠过赵元亮所在的方向时,并未停留,仿佛他与其他任何一位看客并无不同。
而在舫窗通道处,一盏灯笼阴影里,影三的目光牢牢锁定了赵元亮。他清楚地看到,在琴音流淌而出的那一刻,赵元亮原本随意搭在桌沿的手指顿住了;
当那带着异样忧伤的故乡小调清晰可辨时,赵元亮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而当我始终未曾向他投去注目,周身笼罩在一种隔绝热闹的孤清氛围中时,赵元亮身体微微前倾,之前的倦怠与漫不经心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喜、探究,以及被隐隐挑起的兴趣的专注眼神。
他的目光,已然被牢牢钉在那一片月华与琴音交织的光晕之中。
一曲终了,余韵散入江风。我双手离弦,置于膝上,静默片刻,方才起身,对着台下众人方向极轻极淡地敛衽一礼,依旧未发一言,转身便从侧边的通道退下。
恰在此时,船身猛地一晃,我惊呼一声,足下踉跄,向着身旁最近的影三跌扑过去。影□□应极快,伸手稳稳扶住我的手臂,触之即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正是一个沉默忠仆该有的恭谨与及时。在那一扶一靠的瞬间,他压抑得极低的声音,混着江风送入我耳中:
“他过来了。”
我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惊魂未定般抚了抚心口,侧首对他低声道谢,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与感激:“多谢!”就在我话音刚落,轻抬脚步之际,身后果然传来一道不算年轻却中气十足、带着酒意的声音:
“半夏姑娘,烦请留步。”
我依言转身,眼帘微抬,目光如水般滑过赵元亮的面容,随即迅速垂下,带上几分恰到好处的惊惶与恭顺,敛衽深深一礼,声音温软如春絮:“大人万福。”
赵元亮上前一步,伸手虚扶了一下我的手臂,触碰一瞬即离,礼节周全,却不容拒绝。
“半夏姑娘,”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北炎南方特有的腔调,目光在我脸上逡巡,“听姑娘琴音,又观姑娘气韵……莫非是平承县人士?”
我适时地抬起眼,眸中瞬间注入真实的惊诧,随即漾开一层如同他乡遇故知般的、湿润的惊喜,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大人耳力竟如此敏锐?妾身……确是自幼在平承长大。” 话一出口,我仿佛自觉失言,忙又抿了唇,眼波慌怯地流转了一下,微微后退半步,重新低下头去,细声道:“半夏失礼了。”
赵元亮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那是一种看到有趣猎物的愉悦。他摆摆手,语气显得愈发和煦,甚至带上了几分长辈般的宽容:“哎,不必如此拘谨。既是同乡,便是缘分。在这邺都之地,能闻乡音,已属难得。”
我这才仿佛稍稍放松,怯生生地抬首,目光“认真”地落在他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今夜他穿着一身靛蓝锦袍,腰束玉带,虽已年近四旬,眼角有了细纹,身材也略见发福,但在这满船或脑满肠肥、或油头粉面的宾客之中,竟也算得上气度沉稳,甚至能称得上一句“相貌周正”。只是那双眼,在看似温和的笑意下,沉淀着经年累月浸淫权欲与风月场后留下的、难以抹去的精明与欲念。
“半夏姑娘,”他语气放缓,似随意问道,“似你这般出身,何以……流落至此啊?”
我将那套早已烂熟于心的说辞,再次娓娓道来。语气哀而不怨,泪光盈于睫,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在提及“父亲意外离世”、“北上投亲无门”、“盘缠用尽”时,声音才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透出深入骨髓的无力与凄惶。
赵元亮听着,面上适时露出同情与慨叹之色。待我话音落下,他竟又上前半步,抬手极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动作看似安慰,掌心温度却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不容错辨的狎昵意味。
“姑娘一路北上,必是受了不少苦楚。”他叹息道,目光掠过我微微泛红的眼角,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几乎难以察觉,却带着猎物入彀的笃定。“既同为平承乡党,在这邺都,赵某也算有几分薄面。往后,姑娘若有何难处,尽管开口,赵某……定当照拂一二。”
我适时地、完全地抬起头,一双眸子浸透了江雾与水光,湿漉漉地望向他。那目光里混杂着绝处逢生的感激,以及一丝对强者的仰慕。我轻轻咬了下唇,声音轻得仿佛能被江风吹散:“半夏……谢过大人垂怜。”
那一瞬,赵元亮的眼神有了极其细微的凝滞,呼吸似乎也缓了半拍。他见过太多或妖娆、或清纯、或故作高傲的女子,却似乎从未遇见过这样一种复杂而易碎的气质,明明带着官家女的清高疏离,却又在最脆弱处,向他这个“同乡权贵”流露出全然的、柔软的依赖与信任。
这条鱼,终于稳稳地,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