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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真相 我抬手,用 ...

  •   我抬手,用微凉的指尖,极轻地揩去眼角那一点未曾滑落、亦不该存在的湿意,唇角熟练地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转身,拉开了门。

      门外,影三佝偻着背,肩上压着一大捆新劈的柴火。昏黄的灯笼光晕勾勒出他沉默的轮廓,木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额角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微光下泛着光。

      我心头微微一松,侧身让他进来,顺手将门扉虚掩。

      他将柴火轻轻卸在墙角,柴禾与地面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响,没有惊起一粒尘埃。我靠近一步,用仅容两人听见的气音迅速道:“今夜子时后行动。名单……极可能在那二人随身的信物或贴身衣物夹层里。”

      影三抬起眼,目光在我脸上极快地扫过,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睛里,倒映着跳跃的灯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迅速归于平寂。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便离开了。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凝香阁的客院笼罩在浓稠的夜色里,一道比夜色更深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过屋脊。影三一身紧束的黑色夜行衣,与黑暗浑然一体,唯有手中短刃的锋口,偶尔反射出一线星子般冰冷的光。

      他伏在窗下,倾听片刻。屋内,一道粗重而均匀的鼾声交错起伏,毫无警觉。指尖探出薄如柳叶的铜片,插入窗缝,手腕微动,机括轻响被鼾声完美掩盖。窗户洞开一线,身影已如烟般飘入。

      屋内酒气未散,混杂着男子沉睡的体味。床榻上的人,仰面睡得正沉, 欺近榻边,短刃在掌心翻出一个极小的弧度,寒光乍现即隐。刀刃精准地划过咽喉,深而快,切断气管与血脉,甚至没有给梦境转换的时间。

      影三看也未看那具迅速失去生命的躯体,转身来到椅边,迅速在外袍内衬、袖袋、衣领夹层间摸索。触到左侧外袍内襟一处略微厚实坚硬的边缘时,他眼神一凝。指尖薄刃划开缝线,抽出两叠韧性特殊的薄绢。

      与此同时,我所在的院落。

      赵元亮烂醉如泥,瘫在榻上,鼾声如雷。我站在榻边,看着这张不久前还志得意满、对我颐指气使的脸,爷爷的血,或许也有他的一份“功劳”。

      俯身,簪尖对准他颈侧跳动的脉搏,快而稳地刺入,旋即拔出。他鼾声骤停,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双眼猛然瞪大,随即光彩迅速熄灭,归于死寂。

      子时末,凝香阁后角门。

      影三已等在那里,依旧是一身杂役粗布衣裳,却已将染血的黑衣处理干净。我们目光一触,无需言语。他手中握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对我微微颔首。

      我递出通行令,他接过,率先拉开角门。门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一条通往邺都城外的、寂静无人的窄巷。我们一前一后,迅速没入黑暗之中,如同两滴墨水汇入夜幕,再无痕迹...

      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踏入南魏边境的那一刻,才稍稍从紧绷中松懈下来。风里终于没有了北地那股干燥粗粝的沙尘气,取而代之的是湿润的、隐约带着草木清甜的味道,熟悉得让人鼻腔发酸。

      我们在一处荒废的山神庙落脚。影三默默拾来干燥的柴枝,在庙堂中央空地上拢起一小堆火。橘红色的火苗颤巍巍升起,驱散着庙里阴冷的潮气,也将跳跃的光影投在我们脸上。

      他拿出硬邦邦的干粮,用树枝穿了,凑近火边缓缓转动。食物的焦香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柴火特有的烟火气。我坐在一旁,目光怔怔地投向虚无的火光深处。

      脸上出神的样子,全然落入了影三眼中。

      他自北炎行动那夜起,就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那种沉默并非任务后的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被什么东西攫住心神的恍惚。此刻,在这暂时安全的僻静之地,他终于将烤热的干粮递到我手边,声音低沉,问得直接:“可有心事?”

      温热的触感让我回过神来。我转眼看向他。火光照亮他半边脸庞,平日冷硬的线条被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微微蹙起的眉宇间,那掩饰不住的关切如此清晰。

      影三……是此刻我身边,唯一可以、也唯一能够依靠的人。

      喉头有些发紧。我接过干粮,却没有吃,只是握在手里,汲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长久以来压抑的疑惑、震惊、以及那种无处着落的惶惑,终于在这个寂静的破庙里,对着这簇小小的篝火和眼前沉默却可靠的人,决堤般倾泻而出。

      我将赵元亮醉后之言,那些关于“孤星”的残酷往事,爷爷身上所有曾被我忽略的异常,以及那个令人浑身冰凉的猜测,一点一点,艰难地说了出来。声音干涩,时断时续,像是在梳理一团乱麻,又像是在亲手揭开一道血淋淋的旧疤。

      “……所以,爷爷……从来不是什么普通的、落魄的、边境线上的老乞丐。” 我抬起眼,望向影三,眸中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无助,“他是‘孤星’。是让北炎‘蛛网’恨之入骨、耗费数年光阴与无数心力才勉强‘铲除’的传奇……他的妻子因此惨死,他承受过酷刑、丧亲之痛,最后不知怎样逃出生天,隐姓埋名,成了那样一个孤老头……然后,捡到了我。”

      我顿住了,接下来的问题更重,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影三,” 我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爷爷就是‘蜂巢’的成员……那他是不是……是不是大人曾经说过的,那个因为顾念家人、交出名单,导致蜂巢几乎覆灭的……‘叛徒’?”

      “那他后来拼死救下被‘蛛网’追杀的谢珩……是一个退役老兵见到己方统帅遇险时,刻进骨血里的本能?还是……对昔日‘过错’,一种迟来的忏悔与弥补?”

      话音落下,破庙里只剩柴火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巨大的迷茫和那种被命运洪流裹挟的窒息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我指尖冰凉。

      影三沉默地听着。火光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关于上一代人的恩怨、组织的秘辛、情感的纠葛与背叛……这些复杂而遥远的命题,远非他能解答。他或许从未想过这些,他的世界曾经很简单:活下去,变强,完成任务。

      他看着我被困惑和痛楚缠绕的样子,没有试图给出苍白无力的安慰,也没有分析那些他无从判断的往事。他只是伸出手,将他那份更大、烤得更软些的干粮,轻轻换走了我手中那块已然凉透的。

      然后,他朝我这边,不动声色地挪近了一点。肩膀挨着肩膀,隔着衣料传来属于活人的、坚实的温度。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沉静的眼睛看着我,用这种无声却坚定的陪伴,告诉我:

      答案或许很难寻找,前路或许依旧迷雾重重。

      但此刻,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

      丞相府书房内烛火通明,谢珩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月白常服纤尘不染,清隽的面容在灯下显得轮廓分明,只是眉眼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辛苦了。”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风尘仆仆的我们,语气是一贯的沉稳。唯有当他的视线极快地掠过我颈侧曾经刻意制造的红痕时,那只自然垂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松开。

      影三上前,从怀中取出以油纸仔细包裹、毫不起眼的册子,双手奉上。

      谢珩接过,神色未有波澜。他取过案头一只小巧的瓷瓶,将内里无色无味的特制药水,以银簪蘸取,均匀涂于册页之上。不过片刻,空白纸面如同被唤醒,逐渐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与复杂的符号,脉络清晰,正是北炎“蛛网”于南魏境内潜伏人员的部分名单与联络方式。

      他仔细阅过,良久,才合上册子,抬眼看我们,目光深邃:“做得很好,镜五,影三。此物,于国大有裨益。”

      他的赞许清晰,却未能在我心中激起多少涟漪。那块关于爷爷的巨石,在破庙中稍稍松动后,此刻又沉沉压回原处,甚至更重。名单已安然呈上,我再也无法按捺那焚烧肺腑的疑问。

      “大人,”我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声音却因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属下……有一事,恳请大人解惑。”

      谢珩似乎对我的发问并不意外。他目光微转,看向我身侧的影三,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影三,你先退下。”

      影三眉头骤然紧锁,快速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放心与无声的询问。我几不可察地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无妨。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终究还是抱拳行礼,沉默地转身退出了书房。

      待书房内只剩下我与谢珩两人,他这才微微颔首,目光落回我脸上:“讲。”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属下在北炎执行任务时,偶然听闻旧事,关乎细作组织‘蜂巢’,及其麾下一名代号‘孤星’的潜伏者。传闻此人几年前,因掩护您撤离而殉国……”

      我顿了顿,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镇定:“属下想知道……我爷爷,他……是否就是当年那位‘孤星’?”

      最后几个字,几乎耗尽了所有气力。我只是倔强地看着他,等待一个宣判。

      书房内霎时间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将谢珩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所有情绪都被完美地收敛在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具之下。他沉默地看着我,目光像无形的网,将我牢牢罩住。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他的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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