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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8 “会在你害 ...

  •   何大勇身体先是僵直了一瞬,然后整个人沿着铁门往下滑。

      子弹在颅腔内完成了它该做的全部工作,穿透枕骨,直接摧毁了脑干和延髓区域的神经中枢。他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气音,浑身抽搐了几下,瞳孔开始涣散。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然后,彻底安静了。

      坐在床上的程薇呆住了,眼睛瞪得巨大。

      视线从谢喻手中的枪,移到门边何大勇的尸体上,又移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显然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眼前发生的事实。

      死了。

      何大勇死了。

      被她杀了。

      突然,身体里某种本能苏醒了。

      程薇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谢喻。

      不是冲向谢喻,而是冲向谢喻怀里的穗穗。她想抱走女儿,这是一个母亲在危险面前最原始的反应,把孩子拉到自己身边,用身体挡在前面,哪怕她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谢喻侧身一步,冷酷地挡住了她。

      枪口平移,对准程薇的胸口。这个距离上,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打偏。

      “别动。”

      程薇的脚步钉死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中,想往前伸又不敢。

      谢喻低头看了一眼穗穗,确认她的眼睛仍然被遮挡着,然后抬起头,目光冰冷地审视着程薇,“帮我处理尸体。”

      闻言,程薇的目光重新看向门边的尸体,血液正在从后脑的弹孔里渗出来,在他身下汇聚成一小摊深红色的液体,沿着地面不平整的缝隙往四周扩散。

      她浑身都在颤抖,但脸上却没有任何悲伤。没有眼泪,没有嚎啕,没有扑到尸体上歇斯底里。

      谢喻注意到了这一点。颤抖是有的,但不是悲痛的颤抖,是恐惧的,是被眼前突如其来的暴力画面吓到的生理反应。仅此而已。

      她不动声色地调整手机摄像头的角度,对准程薇的脸。屏幕上很快刷出了新的分析结果。

      心理学专家组:【目标情绪判定为惊恐,但不存在丧亲悲痛反应。面部肌群中与悲伤相关的降口角肌和皱眉肌均未激活。相反,在短暂的惊恐之后,我们观测到了其眼轮匝肌和颧大肌出现轻微的舒张趋势。这是一种典型的压力释放特征。简而言之,她甚至有一种解脱感。】

      心理学专家组:【再补充判断,结合此前对目标的观察,以及面对丈夫时优先回避的行为模式,此人长期处于家庭暴力环境中的概率极高。攻击性极低,逆来顺受型人格,不构成威胁。】

      谢喻快速浏览这些文字后,收回手机。

      专家团的判断和她想的一样。

      没有威胁性就行,没必要一起杀掉,不管她会不会出卖自己都不重要,反正谢喻也不会在这里停留太久,她需要的只是一个短暂的喘息窗口。

      此时的程薇在原地僵了差不多半分钟,终于接受了现实。

      她走向何大勇的尸体,蹲下来,双手抓住脚踝,开始往房间另一侧拖移。

      何大勇很重。他活着的时候就重。一百七十多斤的身躯,平时靠蛮力和拳头压制这间屋子里的两个人。挥拳时身躯总显得庞大而不可反抗。现在他依然沉重,程薇几乎拖不动。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力拖拽,血迹在地上拖出一条红色痕迹。

      拖到角落后,程薇跪在地上,大口地喘气,双肩不停地起伏。

      然后,她做了一件谢喻没有要求她做的事。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了一把菜刀……

      刀刃切进皮肉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谢喻没有制止,只是更紧地捂住了穗穗的眼睛。

      就在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牢笼里,程薇想过无数次逃跑,但每次都被抓回来,打个半死。渐渐地,她麻木了,认命了,这就是她的命,永远无法逃脱的宿命。

      后来穗穗出生,孩子太小,饿了就哭,哭声刺耳,止不住。何大勇赌牌输了钱回来,听见哭声就烦,烦了就打,把一岁不到的孩子往地上摔。

      程薇抱着穗穗缩在角落里,熬过一夜又一夜,期间动过无数次把床上呼呼大睡的男人杀掉的念头,甚至想过细节,想过用什么工具,想过怎么把尸体丢下水道。

      但她终究没有勇气去做。

      直到今天,有人替她做了。

      从始至终被蒙住眼睛的穗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房间里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但黑巢的空气本就混杂着各种难以名状的气味,一个在黑巢长大的孩子,嗅觉早就变得很迟钝。

      穗穗终于小声开口:“姐姐,怎么了?”

      谢喻轻轻把她抱住。她不太会安慰人,尽可能使自己的声音温柔一些:“乖乖,你爸爸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以后你和妈妈一起过新的生活,好不好,他不会再来欺负你了。”

      “为什么啊?”穗穗轻轻问。

      “因为他是个很差劲的坏爸爸。你可以不要他了。”谢喻说。

      “不要他了……”穗穗轻声重复了一遍,认真地在理解。

      她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让谢喻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那好爸爸,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让谢喻有点惭愧,因为她自己都不知道。

      谢喻对那个唱摇滚的男的几乎没印象,喻教授也从来不提,等她稍微懂事一点的时候,还是姥姥跟她说的。

      年轻时候的喻教授是个恋爱脑,名校物理系的高材生,前途无量,却偏偏看上了一个街头唱摇滚的,还爱得死去活来。喻教授的原生家庭,不说大富大贵,至少也是很体面的人家。姥姥姥爷当然是极力反对。

      家里人反对,她就吵,吵不过就冷战,冷战不了就直接和那个唱摇滚的私奔。

      结果呢,在谢喻差不多两岁大的时候,那个唱摇滚的丢下孤儿寡母,说要去追求自由,潇潇洒洒的跑了,从此人间蒸发。

      在谢喻成长的这二十来年,她听见摇滚就反感想吐,有男生跟她表白她就想骂人。

      大学时代,有个男生唱着摇滚自以为很酷地跟她表白,谢喻当时二话不说,捡起地上石头就扔过去,然后追着他一路扔石头,差点把人砸进医院。

      谢喻没有歧视的意思,也有很多的优秀摇滚歌手,真有才华的,音乐本身只是一种态度,一种表达,和人品没有必然关系。

      但二十多年前那个唱摇滚的,肯定是人渣无疑。以至于她现在对摇滚,对对她有好感的男的都生理性厌恶。

      所以穗穗的问题,谢喻没法从自身出发去回答。她不知道爸爸应该是什么样的。她没有参照物。

      “就是……”谢喻想了想,想一个比较贴合的答案,声音放得很低,“不会让你害怕的人,会在你害怕的时候保护你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不会让你觉得,待在家里比待在外面更危险的人。”

      穗穗没有再问什么,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不是因为失去爸爸的悲伤,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一个六七岁的孩子,也许还不完全谢喻的话的全部含义,但她的身体记得,她的皮肤记得,疼痛和恐惧替她记得。

      她低下头,小手攥着衣角,攥得很紧。过了半晌,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几乎听不到的音节。“哦。”

      半个多小时后,菜刀终于停下来了。程薇跪在血泊中,呼吸粗重,手臂酸麻得几乎抬不起来。她一块一块捡进袋子里。

      收拾完最后的痕迹,然后分批次地把一部分袋子装进马桶,再提马桶出去扔,化粪池就在楼下,掀开盖板就可以往里面倒东西。

      家里没有安下水管道,马桶里的排泄物都是她提下来倒掉的,所以轻车熟路。

      总共来回了五趟。

      楼道里的住户来来往往,偶尔有人侧目看一眼提着恶臭马桶的女人,却没人多问。

      处理完一切后,程薇筋疲力尽,扶住墙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此时,谢喻已经松开了穗穗,小女孩没有哭。

      母女对视了一眼。程薇的嘴唇颤了颤,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轻轻地把穗穗拉到自己身边。穗穗没有抗拒,默默依偎在妈妈身边。

      谢喻看着这个画面好一会儿,忽然捂住肚子。她又饿了。

      “给我弄点吃的。”谢喻说。

      “哦,好。”程薇几乎是立刻从茫然里回神,转身去翻柜子。

      她的动作比谢喻预期的更积极,翻箱倒柜,拢共翻出了十来管营养膏和一大袋压缩饼干,全摆在桌子上,然后退到一边。

      程薇几乎确定了,这个陌生女人目前不会对她动手,伤害她们,只要她足够听话。

      看着这一桌食物,谢喻没有客气,坐在桌子旁边,直接开始狂炫。

      如果说,之前是穗穗零零散散给她送的食物,好比是把一瓶水倒在了沙漠里,瞬间就会无影无踪。那么现在,随着一块块压缩饼干被她咽下去,谢喻终于久违地感觉肚子里有东西了。

      十分钟时间,桌上的食物被谢喻清扫干净,甚至罕见的打了个饱嗝。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感受到自己正在发生奇妙的变化。

      身体得到了充沛的能量,粗长的血条开始发挥它的神奇效果,开始快速地修复残损处。

      脸上那些被高温气流灼伤的创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坏死的组织从边缘脱落,露出底下粉嫩的新生肌肤,带着一种细密而持续的痒意,从皮肤深处一层一层渗透出来。

      谢喻克制住想去抓挠的冲动,任由痒意在脸上蔓延,她知道这是正常的愈合反应。

      身上不再感觉到疼痛,断掉的骨头在长好,死皮松动。

      她手在脸上一搓,死皮一片一片地脱落,搓下来,很像一个月不洗澡搓下来的泥。

      新的皮肤显得嫩而光亮,和周围好的皮肤存在明显的色差,但那只是时间问题了,等新生细胞完全成熟,色素沉着恢复均匀,她的脸会回到受伤之前的样子,分毫不差。

      当疼痛和饥饿不再是最紧迫的困境后,谢喻终于有精力可以静下心来复盘。

      她要复盘迄今为止的漏洞,以及漏洞可能会产生的影响。这是很有必要的,否则会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梳理整条逻辑链。

      随着林颖伊这个身份的彻底爆雷,带来的麻烦是连锁的。

      当初,谢喻买渔村别墅用的就是林颖伊的身份。联邦现在掌握了这个身份,就意味着他们可以调取林颖伊名下的所有资产登记信息。如果联邦查到渔村别墅,查到住在别墅的周栗等人,再顺藤摸瓜查到公司,那么她前期费尽心思搭建的那些基础,就全都付诸东流了。甚至周栗他们还可能被连累。

      不过公司暂时是安全的,上午谢喻去政务大厅,登记的流程还没走完,她还没来得及注册,填写的表也被她及时收走了,没有留下备案痕迹和信息。

      至于公司此前发生的交易,所有客户的转账,全部都是用的原身搞的个人账户,和林颖伊没有关联。

      但渔村别墅,一定会被查,只是时间问题。

      只不过联邦现在的重心,肯定是优先抓捕林颖伊本人,全城警力的焦点都在黑巢。只有抓捕受挫,或者时间被拉长,才可能转换思路,另辟蹊径,全面展开调查。

      这意味着她还有一点时间。但不会太多。

      另一个世界的专家团也在头脑风暴,帮她思考解决办法。

      目前,指挥中心大部分人的意见都是断尾求生,现在最主要的目标还是先逃出黑巢,如果别墅被查,连带着公司被查,也就只有放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逃出去以后,悄悄回一趟旭光小区,把烟道拆了,保护住五楼的房间。

      这肯定是最坏的打算。

      小栗子生鲜是她在这个赛博棋盘上经营的第一条龙,这条龙是她后续计划的基石,她一定要做活,努力地给这条龙做够两个眼。

      不到万不得已,谢喻不会放弃治孤。

      指挥中心,专家团的讨论仍在继续,各种方案被提出又被否定,气氛焦灼。

      直到一位有过反诈工作经历的专家,提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思路。

      随后,在其他专家的验证和补充下,这个思路渐渐成型,最后完整的计划浮现在了谢喻的手机屏幕上。

      这个计划的关键在于,要充分利用义眼可编辑他人虹膜的功能。

      谢喻阅读完文字,很快充分理解了整个计划。

      宜早不宜迟,她站起身,这就准备离开了。

      临走前,她想给程薇转一笔钱,但考虑到转账可能会暴露原身的腕机,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防人之心不可无。

      这个女人手上有茧,指节粗大,一看就很勤劳,以后没有欺压和吸血,母女俩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如果将来有机会的话,她会暗中资助这个在黑巢长大,却如此善良的小天使。

      谢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铁门走去。

      走出两步,身后传来穗穗小小的声音:“姐姐。”

      谢喻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朝门口走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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