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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4 A级通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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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黑巢之外的世界正在酝酿一场大风暴。
在爆炸发生后的三十分钟内,东港区的空域管制被提升至警备状态。静海市安全委员会的AI系统在接收到特勤队员生命体征离线信号的瞬间,自动触发了高级别的应急响应预案。
城市交通网络立刻将爆炸点周边五十个街区的航线强制清空,为执法力量开辟出一条绝对通畅的空中走廊。
三十六台“捍卫者”级浮空警车组成编队,拉响着刺耳的警笛,以楔形阵列从低空掠过。
十架“猎鹰”级武装直升机悬停在黑巢上空,螺旋桨卷起狂风,把周围摊贩的遮阳棚掀得东倒西歪。
地面上,无数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车辆将整个街区彻底封锁,数辆移动堡垒般的重型装甲车横亘在路口。
爆炸现场被拉起了全息警戒线,全副武装的警员手持步枪,以三人为一组,沿着警戒线均匀分布,表情肃穆,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试图靠近的公民或媒体人员。
法医和鉴证人员在残骸之间穿梭,他们的工作流程高度程序化。
当中还有一部分来自静海市科技署的科研人员,正使用高精度机械臂和镊子,夹起烧焦的碎片装进证物袋,这些碎片将被送往实验室进行材料成分与能量残留分析,以期逆向工程出爆/炸物的具体构造。
随着时间的推移,几具盖着白布的焦黑尸体被一一抬出来。
其中一具被单独放在最前面,旁边站着几个沉默的特勤队员,有人摘下了战术头盔,有人别过脸去。
那是第九小队小队长,马云溱。
烧焦的面部已经无法辨认,只能通过脑部植入的芯片确认其身份。
身体呈蜷缩状,双臂下意识地挡在面前。这是人在面对冲击波时的本能反应,但高爆弹头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
……
临时指挥中心设立在其中一辆装甲车里,三方领导正在紧急磋商。
车厢内部空间宽敞,中央沙盘上投影着蓝色全息影像,勾勒出黑巢极其复杂的三维结构图。
但这结构图参考价值十分有限。
黑巢内部的所有构造全都是违建的,私搭乱接从未停止,每个月的内部格局都不一样,今天还是通道的地方,明天可能就被人砌了一堵墙。
没有任何一份地图能准确反映黑巢的实时状态,这也是多年来执法部门对黑巢头疼不已的根本原因。
此时,静海市联邦警署常务副署长宋兰珠端坐在指挥席上,助理给她冲了一杯黑咖啡。
她是个极度注重仪态的女人,四十出头的年纪,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低髻,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别着一枚警署徽章。
坐在她对面的,是静海市联邦特勤队副队长朱净辉。男,三十八岁,正值体能与经验的巅峰。
他没有穿常服,而是一身黑色战术装,靴子上还沾着爆炸现场的灰。他刚从现场残骸堆里走回来,脸色铁青,颧骨上肌肉一直在抽动。
角落里,静海市东港区区长曹树云靠在椅背上,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圆脸,微胖,戴一顶鸭舌帽,穿一件灰色夹克,看上去像个来视察菜市场的居委会主任。
他是三个人里职级最高的,但权力却是最低的,黑巢在他的辖区,出了这档子事,作为属地管理责任人不得不到场。
宋兰珠打破了沉默:“盛市长刚刚来电话,只给我们三天时间。三天内,务必把这个烂摊子解决干净。说说具体情况吧。”
一名通讯官打开面前的全息窗口,战战兢兢地汇报,声音发紧:“报告领导,特勤队第九小队执行抓捕任务时遭遇恐怖分子伏击,根据现场能量残留分析,对方使用了高毁伤性武器。三辆浮空警车被毁,第九小队,损失惨重。小队长马云溱……当场牺牲。”
通讯官说完最后几个字,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悄悄瞥了一眼朱净辉。
朱净辉身体猛地一震,转向宋兰珠,眼睛里布满血丝,“宋署,我需要一个解释。”
宋兰珠微微抬了抬下巴,等他说下去。
“联邦警署的地面支援,为什么迟迟不到?堵截方向给了,坐标给了,时间窗口给了,结果呢,特勤队在前面冲锋陷阵,警署的人在哪里?难道联邦警员都是一群吃干饭的吗?”
宋兰珠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等朱净辉说完,才开口:“朱队长,请注意你的措辞。”
“我的措辞没有问题!”朱净辉脖子上青筋突突地跳。
“联邦警员配备的是标准警用装备,与特勤队的高精装备无法比拟,跟不上很正常。恐怖分子狡猾,四处乱窜,武器装备超出预判,这是随时可能发生的变量。”
“变量?!”
“你们冲太快了。”
“那眼看着把人放跑?”
“我理解你的情绪,”宋兰珠的语速没有变化,“但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反正现在情报表明恐怖分子逃进了黑巢,跑不了,你把警员都召集起来,进去逮捕啊。”
宋兰珠:“你真的很蠢。”
朱净辉:“你不蠢,你精明得很。”
宋兰珠和朱净辉针锋相对,老曹插不上嘴,感觉自己头都大了。
老曹太了解这种场面了,特勤队和警署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不论是联邦一级的,还是市一级。两者同隶属于安全部,名义上协作,实际上互相看不顺眼。
特勤队觉得联邦警署是一群坐办公室的官僚,坐在恒温办公室里,喝着咖啡,不上前线还指手画脚。
联邦警署觉得特勤队装备精良,薪资待遇好,预算充足,什么便宜都占尽了,却总是惹出各种需要警署来收拾残局的麻烦。
平时这种矛盾还能维持表面的和气,但一旦出了问题,和气就维持不住了。
朱净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爆发的冲动。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宋兰珠的判断无疑是正确的,黑巢内部环境极端复杂,贸然进入只会造成更多伤亡。
林颖伊被追击,最后选择逃进黑巢,黑巢里极大可能还有她的同伙,那地方藏人可太容易了。每一扇门口,都可能藏着一把枪、一颗雷,再搭进去一个小队,他的政治生命也就走到头了。
朱净辉按下了指挥台上的内部通讯频道开关,声音恢复了一个战术指挥官应有的沉稳:“所有战术小组注意,暂缓进入黑巢。重复,暂缓进入。启动B计划,放飞蚁。”
命令下达的瞬间,一千两百只飞蚁无人微型探测器从装甲车顶部的释放舱口鱼贯而出,像一阵黑色的烟雾涌向黑巢。
每只飞蚁只有蚊子大小,飞翼的形态、振动频率甚至飞行姿态都经过精确的仿生设计,运动状态下极难与真正的飞虫区分。
飞蚁无需飞手操控,整套系统由一组AI统一控制调度,每只飞蚁负责一个独立的搜索网格,彼此之间不会重复覆盖,效率极高。
当某一只飞蚁发现可疑目标时,周围最近的几十只飞蚁会在几秒内重新编组,形成局部加密侦察网,从多角度交叉验证目标身份。
指挥车内,监控墙上的画面开始快速切换,黑巢内部的影像一帧一帧地传回来。
逼仄的巷道,滴水的管道,昏暗的灯光,墙上钉着乱七八糟的广告牌和晾衣绳,以及数不清的人。
到处都是人。
睡在走廊上的,蹲在楼梯口吃泡面的,对着墙角尿尿的,光着膀子打牌的,抱着孩子发呆的。
这里太大了,太密了,十万人挤在这个钢筋混凝土的蜂巢里,要找一个人并不容易。飞蚁不具备虹膜扫描功能,只能通过步态分析、体温特征和面部识别,筛选出符合特征的目标。这需要时间。
朱净辉盯着监控墙,下颌肌肉紧绷,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指挥中心外面的封锁线已经快要被记者挤爆了。
三十多家媒体的采访团队,摄像机的镜头像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每一个从现场走出来的执法人员。
无人机航拍器在封锁线上空嗡嗡盘旋,试图越过警戒线捕捉更多的画面。
“警官!警官说两句吧!”
“死伤人数到底是多少!公民有知情权!”
“是不是黑巢里面的人干的?”
“……”
消息传进临时指挥中心。
“驱逐他们!”朱净辉烦躁地挥手。
通讯官犹豫了一下,“队长,有几家是上面打过招呼的,不太好……”
“上面”两个字让朱净辉的眉头跳了一下。
宋兰珠在旁边淡淡地补了一句:“堵不如疏。让他们问,但控制时间。给十分钟就行,快问快答。”
她顿了一下,看了看朱净辉那张恨不得吃人的臭脸,又补了一句,“我警告你,收着点,别说错话。”
朱净辉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五分钟后,宋兰珠、朱净辉、曹树云三人站在了闪光灯下。
静海新闻网的记者第一个抢到了提问机会,是个年轻的女记者,语速极快:“朱队长你好,据我了解,此次行动的目标仅仅只是一名C级通缉的恐怖分子,为何会造成如此严重的伤亡?是否存在情报失误或者指挥失当?”
朱净辉盯着那个记者看了两秒,然后说:“这位记者朋友,你的情报过时了。我建议你现在刷新一下联邦安全网的公开信息。就在刚刚,目标的信息已经更新。经过最新的情报研判,恐怖分子林颖伊极其擅长伪装,她的真实身份其实是大东区分部的头目,A级通缉中。”
他把头目身份直接套到林颖伊身上,反正三个月前成功端掉分部基地,这些都是不公开的资料,怎么说都可以,外面的人根本无从验证,这就是他现在用来操作叙事的空间。
媒体只能接受他喂过来的东西。
被恐怖分子头目阴了,比被一个区区C级通缉犯打得全军覆没,要说得过去得多。
至少在公众面前,这能为牺牲的兄弟们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记者飞快地在终端上敲着笔记。
A级通缉犯、恐怖组织分部头目、擅长伪装,这些词汇足够构成一个刺激的标题了。
另一个记者紧接着追问:“那么这是否说明联邦警署在前期的情报工作中存在严重失职?”
宋兰珠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头,“打击恐怖组织是特勤队的职责范畴,联邦警署仅负责协助和配合。请这位记者朋友不要混淆责任主体,乱扣帽子。下一个问题。”
听到这话,朱净辉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操!一句话就把联邦警署从责任中心摘得干干净净,还顺手暗示这是特勤队的锅。
精明是真精明!
人群中又有一只手举了起来,是一家联邦级媒体的资深记者,声音浑厚:“请问,有人需要为这次的伤亡负责吗?”
朱净辉压下心头怒火,克制地说:“这些年,联邦警署在反恐协作上的表现如何,是否存在改进空间,相信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具体的责任认定,会在事后进行内部调查。”
每一句话都踩在安全线上,但话里的指向性,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出来。
宋兰珠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扫了朱净辉一眼。
老曹全程一句话没说。像个笑面佛一样,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保持着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但没有记者对他感兴趣。
十分钟的快问快答结束,通讯官上前宣布提问环节终止。
记者们不甘心,声浪又涌上来:“最后一个问题!就一个!宋署!”
“林颖伊现在还在黑巢里吗?你们打算怎么抓?是否有可行方案!”
“请问静海市还有多少恐怖分子——”
……
回到临时指挥中心,宋兰珠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朱副队长,你刚才在外面那番话,很不明智。”
“不是你先甩锅的?”朱净辉一屁股坐进椅子里。
宋兰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特勤队担点责又怎么了?”
朱净辉:“你们怎么不担?”
宋兰珠:“如果不是特勤队冒进,急功近利,会出这档子事吗?”
朱净辉:“怪你们警署没有尽心尽力配合!”
宋兰珠:“出了问题,你永远想的是推卸责任,怪这个怪那个,你的担当呢?”
朱净辉:“你永远不粘锅呗。”
宋兰珠:“我对你无话可说。”
朱净辉:“那就别说。”
宋兰珠:“谁稀罕跟你说。”
朱净辉干脆地别过脸去。
宋兰珠突然话锋一转,看向曹树云:“还有,东港区的政务大厅为什么只配了八名安保员,如果人数够,至少能拖到警员赶到现场,老曹。”
曹树云本来还在角落津津有味地看戏,怀疑他俩是不是私下谈过,突然发现矛头指向了他。
老曹僵了一瞬,随即迅速恢复,语气里带着一种久经官场的圆滑与无奈:“宋署,这就冤枉我了。不是不添人,没钱没预算啊,东港区都穷成啥样了都。”
他随即站起来当和事佬,“好了好了,两位长官都少说两句,事情已经出了,这事如果后续妥善解决,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盛市长肯定就不会追究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如果解决不了,越拖越久,我想茆市长和魏市长都会很困扰的。”
这句话一出口,车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曹树云虽然在地方任职,但对于静海市错综复杂的政治格局,还是有着极为清醒的认知的。
宋兰珠的背后,是主管科技领域的魏昊伟副市长。
而朱净辉背后,则是主管安全领域的茆春花副市长。
在静海市的权力顶端,魏副市长排名第三,茆副市长排名第四,差一个身位。
这些年,两人一直明争暗斗,从预算分配到人事任命,几乎每一个议题都要较量一番,难分高下。
表面上客客气气,私底下刀光剑影。
但茆副市长最近正在竞选联邦议会议员,如果能顺利选上,在政治地位上,她将压过魏副市长一头,甚至可能在下一任期内接班即将退休的盛市长。
所以,在这场舆论风暴中,茆副市长那一方才会极力把锅甩出去,而魏副市长那一方则是极力往她身上泼脏水。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两边都不想背锅,最后这口黑锅别扣自己头上了,曹树云平时虽然懒政惯了,但也不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曹树云动了动脑子,计上心头:“宋署,朱队长,我有个不太成熟的想法。”
朱净辉头也不回:“不成熟就不要说了。”
“刚刚成熟了。”曹树云笑眯眯地说,完全不在意他的冷嘲热讽。
宋兰珠翻了个白眼:“老曹,你说你的就行,别管他。”
曹树云将目光投向会议桌中央的全息地图:“是这样的,黑巢里住的,都是些穷鬼嘛,穷鬼最缺的是什么,钱啊。我们可以面向黑巢,发布一笔悬赏,让他们自己把人抓出来。你们相信我,穷鬼穷疯了,什么都干得出来,那林颖伊就算钻进土里,穷鬼掘地三尺也能把她挖出来,送到我们面前来。”
如此一来,警员不直接进入黑巢,也就不会被阴,不会增加舆论的不可控因素。
宋兰珠有点被这个想法打动了,试探地问:“悬赏金额呢?”
“肯定越多越好啊,越能调动积极性。”
“钱谁出?”宋兰珠微微皱眉,“走正规程序的话,批下来时间可能会有点久。”
曹树云看了两人一眼,心酸地叹了口气:“我出呗。”
宋兰珠盯着他看了两秒,似嘲似笑:“你刚不是才说东港区穷。”
曹树云不慌不忙地扶了扶鸭舌帽:“我说东港区穷,又没说我穷,这点小钱我私人还是出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