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靠祖国，制霸赛博！》宋公子晏

43、43 耐杀

　　下午五点半，小栗子生鲜准时打烊。

　　飞鱼弄的一侧铺满了橘红色的夕阳，电动卷闸门缓缓下降，反射着暖融融的光。

　　作为公司经理，周栗按惯例，把今天的工资一一结给员工。

　　虽然还不是正式员工，没有正式签订劳动合同，但日结的方式能保证积极性，也让这些和她一样的底层打工人安心。

　　今天和以往一样，所有的货品订单都准时妥善地分送到客户手中，有意向的试点推广反馈不错，还有越来越多的散客。

　　总体的流水还可以，业务没有爆火，没有大单，但营收在稳步增长。

　　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平淡，琐碎，同时又很踏实。

　　樊心雨满意地看着自己的银行余额又添了一笔，戴上头盔，扣好搭扣，冲周栗挥了挥手，开开心心骑着小电驴回家。

　　周栗嘱咐她路上注意安全，随后锁好门。

　　腕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推送。她低头一看，是来自静海新闻网的最新消息。

　　【突发！联邦特勤队与恐怖分子在黑巢附近交火，致特勤队七人死亡，五人重伤，恐怖分子林颖伊仍在逃】

　　新闻页面下方是自动播放的现场影像。

　　浓烟滚滚的街道，浮空警车侧翻在路中央，机身被烧得漆黑，碎片散落一地，消防无人机正在高空喷洒阻燃泡沫。

　　镜头一转，几具被白布盖住的担架被推上救护飞车，白布下隐约透出焦黑的轮廓。

　　周栗皱了一下眉，划走了。

　　全球的恐怖袭击时常发生，静海这座超级大都市，三千多万人口挤在一起，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坏消息。

　　三个月前大东区对恐怖组织的定点打击行动还上过头条，死了好几十个恐怖分子，新闻底下的评论区一片叫好。

　　再往前推，半年前隆昌区的毒气事件，一栋商业楼被投放剧毒气体，两百多无辜公民罹难。新闻连播了三天，全城人人自危。

　　她那段时间出门都绕着商业中心走，去便利店买东西都要先在门口站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确认没有异味才敢进去。后来也就麻木了。

　　能怎么办呢？她一个五等公民，连投票权都没有，不能参加任何形式的公共事务，操那份闲心干嘛。

　　这是底层人的生存哲学：不看，不听，不想。

　　看了只会徒增烦恼，听了只会心生恐惧，想了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至于那些财阀的博弈，权力的争斗，恐怖袭击的真相，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但这条新闻在联邦政府内部掀起的波澜，远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联邦特勤队，精锐中的精锐，每一名队员都经过严格筛选和高强度训练，配备最先进的武器装备和浮空载具，享受联邦最高优先级的后勤保障，每年的人均训练经费相当于一名普通四等公民十年的收入总和。

　　在联邦的安全体系中，特勤队是最锋利的手术刀，用来精准切除肿瘤。

　　他们不是拿来对付小偷小摸和刑事犯罪的，他们的对手是武装恐怖分子、叛乱组织的核心成员、跨区域犯罪集团头目。

　　然而，此次行动，特勤队出动三辆浮空警车，十几名全副武装的队员，去追一个开着民用载具的逃犯。按照任何常规的推演，这都应该是一次碾压式抓捕。兵力优势，火力优势，机动优势，情报优势，空中优势，所有的牌都攥在手里，怎么打都输不了。

　　结果七死五伤，目标在逃。

　　这是一记响亮的耳朵，结结实实地抽在联邦政府脸上。

　　静海市政府第一时间启动了舆情管控机制，试图将事件的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指令从上面层层传达，各家媒体的报道被迅速限流，评论区关闭，转发功能禁用。技术部门紧急调用AI舆情监控系统，对全网关键词进行实时过滤。

　　“黑巢”“特勤队”“七人死亡”“林颖伊”，这些词被标记为敏感词，任何包含这些关键词的帖子在发布后三秒内就会被自动屏蔽。发帖者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内容已经被删除了，在他们的界面上，帖子显示一切正常，点赞数和评论数都在增长，但那些数字全是系统伪造的。

　　但即使如此，舆情也压不住了。

　　七名特勤队员，七条命，不是小数目。每一个人背后都有家庭，有父母，有妻儿。联邦特勤队内部群情激愤，要求上级追责。

　　现场围观的平民太多了，爆炸发生在黑巢外围的街道上，那里虽然不是繁华地段，但住户密集，楼上楼下几百双眼睛看着。就算AI过滤系统每秒能删除上万条违规内容，也追不上人们复制、转发、再上传的速度。有人把视频切成几秒一段，用谐音字做标题，用反向滤镜处理画面，以此绕过系统审查。

　　这个时代，公民网络存在阶级壁垒，高等公民的信息流经过精密的算法筛选，推送内容都是经济数据、政策解读、科技创新、文化艺术、高端消费，这种低级别的事件根本不会出现在他们的推送列表里。

　　三等公民本该也看不到，他们的信息流虽然没有一二等那么精致，自然也经过了层层过滤。

　　但架不住人的好奇心，茶余饭后听同事提了一嘴，就忍不住去搜索，搜索被屏蔽了，就忍不住去翻墙。

　　翻过去一看，好家伙，甚至还有未经审查的原始画面，比新闻网放出来的版本血腥十倍。

　　画面里没有马赛克，没有白布遮掩，所有的残酷都赤裸裸地呈现在屏幕上。

　　舆论已经炸了。

　　社交平台上，有骂恐怖组织丧心病狂，有质问特勤队为什么如此无能，还有人在追问那个叫林颖伊的恐怖分子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人就能把联邦特勤队干翻。

　　更有阴谋论者言之凿凿地声称这是联邦内部的权力斗争，特勤队是被上面的人卖了，情报部门故意隐瞒了嫌疑人携带重武器的信息，目的就是让特勤队去送死，借刀杀人，清除异己。

　　至于下这盘棋的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阴谋论者又各执一词，都有自己的一套逻辑链条，都坚信自己看到了真相。

　　各种说法甚嚣尘上，真假难辨。

　　这些事情，周栗统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下班后，孙浩驾驶面包车载着周栗和大高小高回了渔村别墅。

　　一回别墅，大高小高就打开腕机，检视各个监控画面，开始了轮班执勤。钱不能白拿，老板给他们兼职的机会，他们必须要肩负起别墅的安全责任，以此回报老板的信任。

　　周栗没有闲着。她换了身居家的衣服，把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周栗还挺喜欢下厨的，虽然目前厨艺不佳。

　　她以前刷到过很多上个世纪的视频，画面里的人在宽敞明亮的厨房里，用精致的刀具切菜，用各种的调料调味，摆盘的时候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最后端上餐桌，拍一张照片，配上文字发到社交平台。他们管这叫精致生活，仪式感。

　　这类视频她刷得还挺上头的。

　　这不是矫情，是认真对待自己的一餐一饭，是在告诉自己，今天的日子值得被好好过。

　　小时候，周栗十岁不到就开始上灶台了，家里穷，父母忙着在矿上磨命，给弟弟妹妹做饭的活计就落在了她头上。但乡下人吃饭没什么讲究，好吃难吃无所谓，只要是熟的，能吃饱就行。

　　来静海打工后，她一个人凑合着吃，营养膏、泡面、便利店饭团，或者有时候当天没卖光的，强哥也让他们打包带回去吃。日子得过且过，缺乏上个世纪人们常说的那个词，活人感。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下班后，时间充足，食材丰富，灶台很大，于是她主动向谢喻请缨，每天给大家做一顿健康晚餐。

　　今天她第一天下厨，看着教程做了三菜一汤，青椒炒肉丝，凉拌海带，炒时蔬，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

　　菜的卖相说实话一般，青椒切得粗细不一，肉丝有几条炒得焦了，但热气腾腾地端上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倒也有了几分家的烟火气。

　　饭菜端上桌，四副碗筷。

　　大高小高已经坐好了，但谢喻还没有回来。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周栗有点不安，于是从迅链上发消息。

　　栗子：【喻喻，还没回来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对话框下面的状态显示“已读”，然后对方开始打字。

　　月亮旅行家：【我去进货了，得过几天回来。】

　　周栗面露不解。

　　进货？

　　喻喻是去她原来那个秃头老板的无菌养殖基地吗？

　　她想追问，但又觉得自己管太多了，喻喻是老板，有自己的安排，她问东问西不太好。

　　栗子：【好吧，那你注意安全哦。】

　　月亮旅行家：【放心[飞吻.jpg]】

　　周栗看着那个飞吻的表情包，嘴角弯了一下，心里的不安稍微松了一些。

　　而此刻，发出飞吻表情包的谢喻，正蜷缩在黑巢深处一栋危楼的角落里。

　　战损版谢喻，背靠一面长满霉斑的墙壁，仰天长叹：她不偷不抢，安分守己，待人友善，诚信守时，规规矩矩打工，想在这个世界要一个合法身份，堂堂正正做人，怎么就这么难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

　　身上的伤层层叠叠，旧伤还没好，新伤又上来了。跳楼摔的，中弹伤的，以及刚刚添的。

　　脸被严重灼伤，整个左半边脸都是一片暗红色，皮肤表层被高温剥离，露出底下嫩红的真皮层，不断渗出透明的组织液，混着灰尘粘在伤口上，蛰得她龇牙咧嘴。

　　高延军曾经严肃地和她强调过RPG的使用规范，国产型号的RPG弹头分为穿/甲弹和高爆弹。

　　穿/甲弹头适合攻击掩体后的敌人，可以穿透障碍物杀伤目标。上次干掉老狗用的就是一枚穿/甲弹头。

　　而高爆弹头，烈度是穿/甲弹的100倍，爆心五十米范围内都是其毁伤半径。

　　所以当RPG装上高爆弹头一定要攻击远程目标，至少保持一百米以上的安全距离。

　　她却在不到二十米的距离上引爆了它。

　　当时她脑子里根本没有什么安全距离的概念，或者说她想过，但她选择无视了。

　　三辆浮空警车，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勤队员，她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如此近的距离引爆，她就是要换命，要自爆。

　　但她更耐杀。

　　她血条厚，还有车子作为掩体，且她不在爆心正中，只要不被当场打到零，她就能扛过去。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高爆弹头在击中浮空警车的瞬间引爆，爆炸产生的超压冲击波和数千度的高温气流吞噬了一切。

　　浮空警车外观大体完好，合金材质的车身扛住了冲击波的主要破坏力，但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特勤队身上的外骨骼装甲更多的作用，是减轻负重，增强爆发力，具备一定的防弹能力，但在高爆弹头的爆心仍然脆弱得像纸糊的。

　　高温气流从装甲接缝处灌入，在密封空间内形成焖烧效应，金属导热，装甲内壁的温度在一秒钟内飙升到人体无法承受的阈值，最终致命。

　　但谢喻的代价也足够惨烈。

　　身体被炽热的气流灼伤，双目失明，双耳失聪，好一阵才缓过来。

　　粉色小车车彻底报废，玻璃粉碎，轮胎融化，车身只剩车架子。

　　陪她抛过尸的爱车就这么没了，谢喻没时间伤感，她趁着混乱的短暂窗口期，踉跄着躲进了黑巢。

　　随着深入，黑巢在谢喻面前展现了它的真实面貌。

　　抬头望去，一堆巨型的积木胡乱堆砌。楼房一层摞一层地往上加建，加到第五层就歪了，歪了就用钢管和木板支撑，支撑住了就继续往上加。有些地方甚至加到了八九层，整栋楼呈一个肉眼可见的弧度向一侧倾斜，随时可能坍塌。

　　常年见不到光的地方长满了青苔和霉斑，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和尿骚味。

　　极端压抑，比她待过的贫民窟更让人绝望。

　　外面的贫民窟至少还有天空，还有风，但黑巢的天空被钢筋混凝土切割成了碎片，风在这里也是死的，凝滞的，闷热的。

　　这里根本就不是人类的生存环境，却居住了超过十万人。

　　当然，人多而密集，可以给她提供良好的掩护。

　　黑巢的居民此刻大多被外围的爆炸和大火吸引了过去，谢喻逆着人流，东躲西藏，沿着一条不足半米宽的巷子侧身深入。地上湿滑，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她好几次差点滑倒，全靠一只手撑着墙壁才勉强稳住。

　　经过一段狭窄通道后，视野稍微开阔了一些。

　　这是两栋楼之间的夹缝，头顶被横七竖八搭建的木板和铁皮遮住，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空间。地上堆满了废弃的家具、破碎的塑料箱、发霉的床垫，以及一些无法辨认的生活垃圾。

　　一只老鼠从谢喻脚边窜过，体型硕大，皮毛油亮，它在这个生态环境里显然活得很滋润。

　　在一处堆满杂物的楼梯拐角，谢喻终于找到了藏身之所。

　　楼梯通向上方，但从第三级台阶开始就被各种杂物堵死了，拐角处形成了一个大约两平米的三角形空间。谢喻把自己塞进去，背靠墙壁坐下来。

　　这一天堪称九死一生，比动作电影刺激一万倍，还是第一人称8D体验。

　　她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呼吸，无比庆幸自己吃到了血条的红利。

　　这两个月来，她吃进肚子里的每一口血旺都没有白吃。

　　如果这次能活着逃走，她要一天吃一千cc！！

　　谢喻打开面板查看血条，现在已经回到了51/788，且还在缓慢恢复中，之前的最低点甚至一度只有28/788，离死亡是如此之近。

　　粗壮的血条不止保住了谢喻的命，还在以惊人的速度对她的伤口进行修复。

　　谢喻能感觉到身上的疼痛感逐渐消失，伤口不再流血，取而代之的，是酥酥麻麻的，很显然，这是皮肉组织正在飞速再生。

　　她强烈地感受到了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这是一股如此伟大的生命力，永远不死不灭，就像悬崖峭壁间，一株被顽石死死压住的野草，时机成熟后，钻破坚固的石头，撑开缝隙，迎着阳光和雨露，狂野生长。

　　她完全相信，只要给她足够多的时间，这具身体可以完美恢复，不留一点瑕疵。

　　然而，这种超速恢复并不是无偿的，恢复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

　　血条很快开始停止增长，伤口的再生随之迟滞，谢喻由内而外地感受到了一种无法抗拒的饥饿感。

　　这种饥饿不单单只是想吃到东西，是身体在尖叫着要燃料。

　　胃里像有一只手在揉捏，酸水往上涌。她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血糖太低了。视线偶尔会模糊一下，然后义眼自动调焦，把画面拉回清晰。

　　义眼没有出问题，只是与义眼接驳的大脑神经因为缺乏能量，处于罢工的边缘。

　　她开始产生幻觉。

　　她闻到了喻教授做的回锅肉的香味，豆瓣酱的咸香和蒜苗的清辣在油锅里激烈碰撞，五花肉片在高温下微微卷曲，肥肉部分变得透明，瘦肉部分裹满了酱汁。闻到了冰箱里可乐的甜味，那种打开拉环时气泡炸裂的声音，冰凉的液体灌入喉咙的快感，碳酸刺激着舌尖和上颚。闻到了年夜饭，闻到了大学城的小吃街，闻到了蒜蓉小龙虾。

　　她知道都是假的，但她的身体不知道。

　　胃酸分泌得更多了，空荡荡的胃壁被分泌的消化液侵蚀，疼痛从腹部扩散到全身。

　　她想吃一切，哪怕它是腐朽的变质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

　　再睁开眼时，一个小女孩赫然站在了她眼前，大约六七岁，瘦得像一根竹竿。

　　她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T恤，衣服下摆垂到膝盖，脏兮兮的，光着脚，脚趾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两颗门牙都缺了，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