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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埋下一颗种子(二) 命数难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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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快醒……醒,怎可……在贪睡?”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念叨。
“……裁缝……不可耽误,要赶在……宴前……!”
谢怀宁的脑海里仍回荡着阵阵风声,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令她头痛欲裂。
混沌之中,她先是感受到远处浮现出一抹橘黄色的光亮。那光仿佛指引她归途的方向,将前尘尽数抛在身后。
她不愿醒来,本能地想要靠近那片温暖。
越是想看清光的来源,眼前越是模糊。谢怀宁只得小心翼翼地探出双手,试图再近一些。
却不料,先触到的竟是柔软而温热的布料。
她指尖轻轻捻了捻,像是一床被褥。
下一刻,谢怀宁只觉有人将她从平躺的姿态中小心地扶坐起来。
为了看清来人,她勉强睁开眼睛。许是在黑暗里停留太久,雾茫茫的光亮刺得她眼眶发酸,沁出泪花,却仍看不真切。
她下意识将手搭上对方的臂弯。
那一瞬间,真实的触感令她猛地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抽回了手。
被褥之下,她的双手止不住地轻颤。
怎么好似还活着?
谢怀宁抬手抚上胸口,隔着衣料,掌心传来的急促心跳清晰而有力。
不像是假的。
她低头看去,双手如往常一般干净。常年用脂膏细细呵护的肌肤依旧细腻,只在侧缘与虎口处留着因练习书画而生出的薄茧。
她急切地翻转手腕,来回查看。
掌心、手背,皆不见半点血污,更无细小伤痕。
她不可置信地蜷了蜷手指,竟连一丝疼痛都感受不到。
这般陌生而诡异的感觉,让谢怀宁一时分不清真假,只觉脑中昏沉得厉害。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来。她是不是,只是在做一场过分真实又漫长的梦?
她猛地攥紧手指,指甲狠狠嵌入掌心。
清晰的疼痛随之传来。
就在她试图理清缘由之时,脑海里骤然浮现出往日支离破碎的画面,毫不留情地将她拉回血淋淋的曾经。
那是不容忘却的家仇。
心口处涌上一股难以言状的悲恸,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疼痛。
她下意识绞紧里衣,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被迫大口喘息。
“小姐,你怎么了?!”
身旁的声音立刻紧张起来。
谢怀宁接连深吸了几口气,直到那阵不适渐渐退去,神智才终于恢复清明。
她这才得空,眯起眼,细细打量起四周。
起初,她只觉得周遭异常熟悉。
待目光逐渐聚焦到桌椅、梳妆匣盒之上,谢怀宁不由睁大了眼睛。
再抬头时,床柱上悬挂的香囊映入眼帘。那是母亲一贯会准备的样式。
屋内的陈设与摆放位置,皆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这里,分明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而眼前的人,
竟长得与她的贴身丫鬟一模一样。
谢怀宁几乎吓得要惊呼出声。
她猛地眨了好几次眼睛,眼前的景象却并未如她所期盼的那般消散。
她强自按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试探着唤了一声:
“……素云?”
许久未曾开口,她的嗓音沙哑得厉害,语调也显得格外艰难。
素云应了一声,见她神色恍惚,连忙上前,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替她顺气。
谢怀宁心中大骇,却不敢将这般惊世骇俗的变故轻易吐露。
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敢露出半点破绽。
脑中忽然掠过方才迷迷糊糊间听见的只言片语。
她定了定神,谨慎开口:
“素云……你方才说的,是什么裁缝?”
素云机灵地递上清水,笑着回道:
“小姐定是睡糊涂了。今儿初七,女裁缝送了新做的衣裳来试衣修改,再过两日,便是公子的成年冠礼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谢怀宁只觉自己仿佛跌入冰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怎么可能?
老天仿佛有意戏弄她一般,竟让她回到了这里,还是在未出嫁之前。
这是不是意味着……
她猛地绷紧身子,反手抓住素云的手腕,声音急切而微颤:
“我爹娘呢?”
素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安抚道:
“老爷和夫人在花园赏花呢,这不催着小姐量完新衣,等下同去主院用饭。”
话音未落,谢怀宁已顾不得穿鞋,翻身下榻,转眼坐到梳妆镜前。
“快些。”
她的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替我梳洗,我要先去见爹娘。”
谢怀宁差人给裁缝多塞了些碎银子,歉意地让她多候些时辰。
她脚步匆匆地往花园去。
素云脚程慢,很快便落在后头,只得一边追一边喊:
“小姐,慢些!”
难得见自家小姐这般失了分寸,素云心中不免担忧,生怕待会儿要被教养嬷嬷训话。
远远地,谢怀宁便瞧见父母正坐在花园石凳上闲谈。
晚梅开得正盛,一阵风拂过,枝头轻颤。谢将军抬手,将落在夫人肩头的花瓣轻轻拂去。
那一幕落入眼中,谢怀宁鼻尖一酸。
她几乎顾不得礼数,拔腿便要不管不顾地扑进他们怀里。
可就在下一刻,
眼前的梅花仿佛骤然褪去颜色。
谢府上下悬挂白幡的景象猝然浮现,浓墨般的夜色将记忆勾勒成黑白。耳畔回荡的,是连绵不绝的哭声。
那是她不愿再触碰的伤痛。
她的脚步猛地一滞,仿佛生了根一般,牢牢钉在原地。
她不敢再向前一步,也不敢去确认。
这究竟是黄粱一梦,还是另一场更为残酷的现实。
如果是前者,她溺死在自己的幻想里,或许也未尝不可。
直到一道温柔的声音打破了一切。
“怀宁,愣着做甚,还不过来坐?”
母亲含着笑意,朝她望来。
那一刻,谢怀宁的神情恍惚了一瞬。
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日里,她再未见过母亲露出这样轻松惬意的神态。
自出事之后,母亲眉宇间的愁绪便再未散去。短短时日,两鬓已添霜色。
她不愿与人多言,精神也总是恹恹的。
谢怀宁曾请郎中来府中诊治,也拜访过京中名医。得到的,不过是一张张行气解郁的方子。
可那些大夫皆是摇头叹息,只道一句,心病难医。
太久了。
许是太久没有听见母亲这样唤她的名字。
谢怀宁紧紧抿着唇,尚未来得及开口,泪水便先一步落了下来。
她手里攥着裙裾的一边,犹豫地不敢再往前再踏出一步。
直到再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怀宁?”
谢怀宁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决堤,一言不发,自顾自的上前把脸颊贴在母亲膝上。
“这是怎么了?”
夫人低头,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儿。
谢怀宁自觉失态,怎么也不肯抬头。
夫人疑惑地看向素云。
素云轻轻摇了摇头,也觉小姐今日举止颇有古怪。
谢怀宁缓了缓,瓮声瓮气地编了个谎:
“昨夜做梦魇着了。”
夫人轻抚她的后背,语气温和:
“都是及笄的年纪了,怎可这样冒失。”
话虽如此,却并无半分责备之意,只任由她的眼泪浸湿衣襟。
谢大将军在一旁打圆场:
“这不是事出有因么?咱们闺女出落得大方得体,琴棋书画样样不差,这京城里,配得上我姑娘的小子,也没几个!”
“阿爹!”
一声娇嗔,引得谢将军朗声大笑。
直到见女儿真要恼了,他才收敛了几分。
夫人将谢怀宁拉起,扶她坐下,又取了手绢,细细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谢怀宁闭上眼,轻轻嗅了一下。
是母亲常用的胭脂香气,熟悉而温柔,空气中还夹杂着淡淡的晚梅清香。
这样的气息,仿佛拥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将她心底那片满目疮痍,一点点填满、修复。
她不愿再去想,那些无数个辗转反侧、只盼一梦回来的夜晚。
可她越是贪恋这份温暖,便越是清楚,以前那个不谙世事的自己,是没有办法庇护住她所珍惜的一切的。
即便此刻庆幸父母与阿弟仍安然在世,谢怀宁心中的阴霾却并未散去。
那是一道名为恐惧的烙印,深深刻进她的灵魂,笼罩着尚未到来的命运。
谢府的存亡。
她自己的未来。
是否仍会重蹈前世覆辙?
“还不快去改衣。”
夫人的催促,将她拉回现实。
“这次宴席,是你及笄之后第一次露面,自然要打扮得隆重些。”
“这是阿弟的冠礼,我坐在旁席,又不打紧”,谢怀宁低声应道。
夫人没好气地拍了下她的手:“我可曾偏心你们姐弟?给几家交好的府上都递了帖子,你的亲事,大约也在这些人家之中了。”
谢怀宁呼吸一滞,眉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曾经,她并未深想过,只当那时不过是为阿弟设宴。
怎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已悄然摆上了席面。
原来,爹娘早就开始替她谋划婚姻与未来。
她不由再次想起在国公府的过往。
也想起高墙之上,那张失控而陌生的面容。
她张了张口,似是想要追问些什么,却终究无从开口。
那么,
若依照既定的命数,她还会再一次嫁进那个地方吗?
她,
还有得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