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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埋下一颗种子(一) 把娇花踩进 ...

  •   幕色吞没最后几缕残存的微光。今日风头格外大,还夹杂着雪,小贩们互相吆喝着,赶忙收拾摊子,准备早些归家去。
      那也正是守城兵换防之际。
      一身斩衰丧服的女子,正缓步往城垛上走。她的皮肤冻得发红,这才给那张没有血色的脸添了几分活人气。
      城墙很高。
      她走得并不快,看起来花费了好些力气,才爬到顶上。扶着城墙微微弓腰,她喘息了片刻后慢慢站定。低头望去,城下数不清的房舍已经点起了灯,溢出的暖光连绵成片。

      谢怀宁想起上一次登上这里,还是新岁。
      那一年,她尚且年幼,阿弟也还未出生。娘亲站在一旁,替她拢着披风,而她被阿爹抱在怀里,坐在他结实的臂弯间。城下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牙牙学语的她却只顾着挥舞小手,急得催促烟火早些点起。
      向来严肃的大将军难得露出几分柔和神色,大掌先是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托着她的小臂,指向城外万户灯明。
      “怀宁,”他说,“这是阿爹要守的一方天地。”
      她那时哪里懂得什么叫“守”。只记得烟火升起时,整座城仿佛都被点亮了,她拍着手,笑得开心。

      她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
      阿爹的话,如今看来,竟显得有些讽刺。
      她想不明白,阿爹一生戎马,怎会落得此般境地。

      事发在阿爹领命前往边塞镇压动荡的两个多月后。
      那一日,一名急递使策马加鞭,自城外直奔皇宫。铁蹄卷起的尘沙,冲散了市井间寻常的热闹。往日在殿前述职的大人们,纷纷从各自府邸出来,匆忙往宫中行去。
      传闻皇帝收到密报,前线有异。
      她定是不信的。那可是她战无不胜的阿爹。

      第三日。
      京城的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皇宫里的动静更是密不透风。直到她收到了阿爹部下送来的一封密函。信纸皱巴巴的,还留着些许黑红色的污渍。
      她心中一沉。
      那张轻飘飘的纸,几乎拿不稳。
      “将军与公子,俱战殁”八个字,却重如千斤。
      谢怀宁只觉一阵眩晕,几欲昏厥,还是抓着侍女的手,才勉强站住。

      第四日。
      阿爹和弟弟,就这样回不来了,连尸骨都未能寻回。皇宫倒派来一位公公,尖细着嗓音宣旨,道圣上念父子战殁,暂不深究将军府。
      谢怀宁已不复往日贵女模样。她摇摇晃晃地跪下,眼神空洞,聚不起半点光。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辩驳些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公公轻叹一声,摇头制止了她的动作。
      作罢,她只得木然地遵循礼数,叩谢皇恩浩荡。

      第五日。
      白幡方才挂上府门,流言便接踵而至。
      起初只是几句低声议论,不过是街坊邻里不着调的闲话。有人说他们并非殉国,说那一场败退早有蹊跷;也有人说援军迟迟未至,必有隐情。更有甚者,竟暗指谢府家底殷实,来路怕是不干净。
      谢怀宁和娘亲都在等。
      等一个解释,等一句辩白,等朝堂之上能有人替将军府说一句话。

      可一日过去,两日过去,府门外始终无人来访。府中没有能入朝的男丁,那些曾受阿爹提携的旧部,都是打仗的料子,皆在军中奔走,进不得殿前。
      她站在母亲身侧,看着娘亲每日照旧梳洗、问人,遣仆出门打听,像是在守着一线尚未断绝的希望。昔日往来的各府,对娘亲递去的拜帖毫无回应,最后甚至不合礼数地直接登门,也都被各种理由搪塞在外。
      朝堂之上,自是无人开口。
      沉默未能平息风声,反倒让议论愈演愈烈。
      娘亲就这样苦撑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里,她时常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树影发呆。药碗端到跟前,总要放凉了才喝,有时甚至会忘记。后来,她连话也不愿再说,只是静静坐着,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再等了。
      终究,娘亲没留下一句话,便随丈夫与儿子去了。

      二十四日。
      皇帝下旨整编旧部。将军府内人来人往,账册被清点,院落被封存。谢怀宁站在院中,眼睁睁看着自己自小长大的地方被一一封锁,却什么也做不了。
      母亲爱梅,院中的梅树多是阿爹亲手移栽。今年无人打理,却依旧开得繁盛。
      可这样的光景,又能维持多久呢?谢怀宁想。

      谢怀宁站在城墙之上,从回忆中抽离出来。
      寒风一吹,衣袂翻飞,粗麻刮得细腻的皮肤生出细碎痛意。她自幼被爹娘护得极好,阿爹连抱她时都小心翼翼,生怕常年执刀的手太糙,碰疼了她。
      她出身风光一时的将军府,是嫡出长女,阿爹待她,几乎如掌上明珠。
      这风,是从西北吹来的。
      那是边塞的方向,是阿爹与弟弟埋骨之地。
      书里说,那里的风混着沙,像刀子。她想,他们受过的苦,定是比她要多得多。

      周围零星几个守城兵,早已退开,隔着一段距离站着。他们自然认得谢怀宁,也大抵都知道她要做什么。
      有人想拦。
      是阿爹的旧部。那人站在不远处,几次想要上前,又几次停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
      “……真的没有别的路了吗?”
      谢怀宁没有回答。
      她也试过许多法子,可所有答案,最终都通向同一处。

      夏至那日,将军府门庭若市。
      那是谢怀宁嫁入国公府的大喜日子。往来贺喜的人几乎踏平了门槛。京城无人不知,大将军宠女儿宠得紧,又是要与国公府结亲,场面自然隆重,轰动了半个京城。
      裴家公子骑马而来,身形颀长,面如冠玉,噙着笑意,向围观道喜的百姓点头回礼,引得不少待嫁少女暗暗艳羡。
      只听人说,裴氏长公子是京中少女们暗许芳心的对象,甚至有人胆大示爱。殊不知,另一位公子,同样气质卓然。

      是了,父母为她择的夫婿,是国公府嫡次子,裴行舟。
      或许幼时在家宴上见过一面,她已记不清了。京中名门的圈子并不大,他兄长的名声,她倒是偶尔听过几回。她自小受尽宠爱,却也明白,将军府立于这样的高处,她的婚事,从来不由自己做主。
      眼看着将军府的小厮,一箱一箱地抬着嫁妆往国公府送去。
      府外旁观的路人低声议论着。
      “你知道不?将军的女儿,嫁的是国公府的次子,不是那个长子哩。”
      一名妇人听了,捂着帕子嗤笑:“那个次子可没什么名头。”
      她的目光,却一刻也没从成箱的珠宝上挪开。
      旁人听出她话里的酸意,也没点破,只道:“这不,大将军怕是搬空了半个府邸,送过去当嫁妆,就怕女儿过得委屈。”
      妇人嘟囔:“嫁谁不是嫁。”

      这些闲话,谢怀宁自然听不见。
      她心头满是对未来的紧张和对亲人的留恋。她身着嫁衣,绫罗盖头垂落,将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了红色。阿弟把她背到迎亲马车跟前,按礼数本不该回头,可不舍终究涌上心头。
      她悄然回望,只见爹娘仍站在府门前目送她远去。阿爹揽着不停拭泪的娘亲,她的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若是郎君能待她,如阿爹待娘亲那般,该多好。
      喝合卺酒时,她听见对方低声说道:“夫人,我会好好待你的。”
      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羞意作祟,她的脸微微发烫。
      ……
      成婚之后,她与裴行舟的关系,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蜜里调油。
      表面看,他确实待她的确周到,每日都会关心她是否习惯府中生活。裴行舟在礼部任一闲职,散衙得早,常绕路去点心铺子,为她买些她爱吃的蜜饯糕点。
      可谢怀宁总觉得哪里不对。两人相处,总是相敬如宾、克制守礼,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她悄悄问过府中随侍他的人,得知他不曾有过妾室,连通房丫头也没有。谢怀宁心中不免松了一口气。将军府中,阿爹只爱娘亲一人,她从未见过复杂的内宅纠葛。
      她也并非不懂世道,甚至有妾室才是常态。好在眼下,她尚不用去面对这些。
      谢怀宁循规蹈矩地过了一阵清闲日子。除了夫妻之事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其余倒也无波无澜。

      直到变故陡然发生。
      裴行舟愈发忙碌,整日待在书房,甚至接连数日不见踪影。他下令,除非特许,旁人不得擅入书房。谢怀宁暗自留心过,院中来往的,尽是些陌生面孔。
      后来,娘亲身体每况愈下,她便搬回了将军府。其间托小厮往国公府送过几封书信,回信却始终寥寥数语。

      二十六日。
      娘亲去世,后事料理完毕。再回国公府时,她的心境,已与初嫁那日截然不同。
      天色微亮,她便起身,前去给老国公与夫人请安。
      中堂内,老国公与夫人端坐在太师圈椅上品茶。身后悬着“中正和平”的匾额,笔锋凌厉,气势逼人,倒与字面含义截然不同。
      谢怀宁欠身行礼:“给国公、夫人请安。”
      “嗯。”
      她行完礼,却并未起身,而是直直跪下,俯身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激得她身子一颤。
      厅堂骤然静了下来,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她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所有目光都落在自己背上,灼烧着,穿透到心底。
      “祖父大人。”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嗓音发紧,甚至带了几分颤意。
      “求您在朝廷上,为我阿爹……查一查。”
      依旧是一阵沉默。
      她还是以卑微的姿态长跪不起。将头缓缓抬起,试图在老国公脸上寻到一丝肯定,却只见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向院中的某处。
      “你可知外边是如何议论国公府的?”
      她自然明白。坊间都在说,她的嫁妆来路不正,如今尽数进了国公府的库房,怕是早已沆瀣一气。
      她有口难辨,松开攥紧的双手,再次拜了下去。
      老国公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茶盖与杯壁相碰,发出清脆一声,仿佛一盆冷水,将她的期许与自尊一并浇灭。
      他背手而立,径直往外走去,自始至终,未曾再看她一眼。
      谢怀宁只听见一句话,落在耳畔。
      “你在国公府,尚可保你性命无忧。”
      那一刻,她便明白了。

      答案太重,又或太轻。
      城墙之上的谢怀宁回望这半载,只觉命途多舛,天地间,竟只剩她一人,无依无凭。
      她默默将血书叠好,自怀中取出谢府令牌,用帕子细细擦拭一遍,压在其上,像是在做一场极郑重的告别。
      她爬上垛口,踏出了那一步时,她便想,若书中所写的鬼怪轶事当真存在,或许还能在另一处,与他们重逢。
      下坠的瞬间,并不如想象中那般迅疾。
      风声在耳畔被拉得绵长,竟显出几分温柔。好似风将她托起,只觉得天地翻转,时间也随之放慢。无数温情画面掠过眼前,冲淡了对死亡的恐惧。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片红色。
      那是她的婚礼。
      是她与裴行舟共饮合卺酒的那一刻。

      直到有一道嘶哑的喊声,骤然劈开了所有思绪。
      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生生撕扯出来的。
      谢怀宁怔住了。
      她从未想过裴行舟会出现在这里,已是好几日未曾见他回府。
      只见他的身影出现在垛口,外衣上覆着被雪水洇开的斑驳痕迹,几缕发丝贴在脸侧,狼狈不堪。
      他探出大半个身子,徒然向下伸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抓不到。
      那张素来冷静克制的面容,此刻却目眦欲裂,哪里还能窥见半分昔日温文尔雅的模样。
      他在喊她的名字。
      不是“夫人”。
      而是,
      “怀宁——”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来不及追问的念头。
      他,为什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意识沉入黑暗之前,她听见那一声声呼喊,被呼啸的风撕得粉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埋下一颗种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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