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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埋下一颗种子(三) 万不可坐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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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缝是个有些岁数的老夫人。她将手中的卷尺仔细收好。一旁的小工低着头,不停地奋笔疾书,记录下需要修改的尺寸。
老裁缝的目光在谢怀宁盈盈一握的腰间停留片刻,又整个人向后退了一步,绕着她细细看了一圈上身的效果,不由得发出感叹:
“老爷夫人真是好福气哟。公子生得英俊,大姑娘又像极了夫人,端庄又漂亮。”
谢怀宁并未将这些恭维之语放在心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藕粉色的襦裙,陷入沉思。她记得很清楚,前世冠礼宴那一日,她也是这么打扮的。
她不禁开始怀疑,自己走过的每一步,是否都会在既定的轨迹之中原封不动地重演。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于是,谢怀宁决定试一试。
她抬起头,语气刻意放得平静:“我不太喜欢这青灰色的褙子,师傅可还有别的颜色可作搭配?”
若是她先行一步,这局……是否还能生变?
她表面上神色如常,唯有自己听得见胸腔里愈发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下敲得脑袋有些发麻。
谢怀宁状似随意地理了理袖口,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料,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老裁缝的脸上。
出乎意料的是,老裁缝神色自然,没有半分迟疑,便一口应下:“自然有的。不如换成月白色,衬得姑娘更显温婉。”
谢怀宁微微颔首。
老裁缝随即转身叮嘱小工:“记得写清楚些,别弄岔了颜色。”
事情顺利得几乎没有任何波澜。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激动,与此同时,又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茫然。
谢怀宁示意侍女多递了几锭银子过去。
老裁缝连连摆手,笑呵呵地推辞道:“害,我可不是为了讨赏才说这些话的。我这把年纪,没读过什么书,说不来漂亮话,就稀罕好看的娃娃。”
最终,她只挑了一锭银子收下,便招呼着跟来学艺的小工一同告辞。
素云将人送出府门。
谢怀宁站在廊下,目光追随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流言最盛的那段时日。
那时,她偶然路过一间裁缝铺。正值冬季,别的铺子早早打烊。只有那家不同,继而引得她多看了一眼,窗边摆着的花瓶里插着一簇白梅,花枝上系着一条白色布条,在风中轻轻摇曳。
那时的她,为阿爹、为将军府鸣不平,悲愤世道不公,也怨恨人心薄情,甚至将怒意投向这满城受将军府庇护的普通百姓。
如今再想,或许在她一叶障目的视线之外,真的有人用自己的方式,悄然缅怀着爹娘与将军府。
谢怀宁的目光停留了许久,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裁缝离去后,谢怀宁屏退了素云与一众伺候的丫鬟,将自己独自锁进了卧房。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夕阳的余晖斜斜地落在屋内一角。
压抑已久的思绪在这一刻汹涌而至。
今日发生的一切实在匪夷所思,可细细回想,竟与前世并无太多不同。除却她带着沉重的记忆醒来,其余种种,仍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正因如此,她的恐慌与焦虑才在此刻彻底翻涌,几乎要将她吞噬。
谢怀宁无意识地反复揉搓着手中的帕子,在屋内来回踱步,仿佛只有这样,心绪才能稍稍平复。
她无法解释这时光倒转的缘由,却不得不开始为将来筹谋。
阿爹常说,万不可坐以待毙。
于是,谢怀宁决定冒险一步,悄悄去寻父亲身边的亲兵总领,周望。
那是阿爹最信任的亲信,不仅对府中诸事了如指掌,连军营里的动向也一清二楚。
只是,
她并没有十足把握,能从周望口中探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可她的选择并不多。
……
“周大哥请留步。”
周望自幼跟随谢将军,也算是看着谢怀宁长大的。闻声,他侧身行了一礼:“姑娘有何吩咐?”
谢怀宁略一迟疑,斟酌着开口:“这两日阿爹回府似乎晚了些,近来……可还安稳?”
周望神色一肃,眉头微微蹙起,看向她的目光也沉了几分。片刻后,他才缓缓道:“将军一切安好,姑娘只需安心准备冠礼宴即可。”
短短一句话,却字字谨慎。
谢怀宁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愈发笃定,这话背后必然另有隐情,只是他不愿、或不能说出口。
她暗暗懊恼自己问得过于直白。以周望的敏锐,只怕已察觉出端倪。
再问下去,便不合规矩了。
谢怀宁低声应了一句“那就好”,便匆匆离开。直到转过回廊,她仍未敢回头,对上周望探究的目光。
“小姐,老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小厮前来通禀。
周大哥到底还是将她那番冒失的试探回禀给了阿爹。
谢怀宁轻轻叹了口气,抚了抚裙摆,还是跟着上去。
谢将军正在伏案看书。
阿爹的书房里堆满了兵书古籍,用他的话来说,他向来不耐烦那些劳什子的风花雪月,也不喜摆弄文墨的穷酸书生。尽管自己不喜读书,却从未懈怠对谢怀宁的教养。凡是他教不明白的,便请京中最好的女先生授课,一心要将她培养成出类拔萃的大家闺秀。
幼时倒也教过她几招强身健体的功夫,只是见不得女儿吃苦,后来也就作罢了。
见她进来,谢将军放下手中的书,招呼她坐下。
“怀宁,听周望说,你还在担心为父,可是昨夜那场梦还未缓过来?”
“是的,爹爹。”谢怀宁顺着这话作答,“昨夜的梦实在不好,所以心里总是惦记着爹娘和弟弟。”
“闺女,梦里做不得数。”谢将军朗声笑道,“再说了,你阿爹带的兵也不是吃素的。谁若敢动将军府,定要先掂量掂量。”
这话说得豪迈。
谢怀宁低下头,盯着衣角,才勉强将眼底的酸意压了回去。
“女儿自是知道爹爹的用心。”
谢将军又道:“过两日,国公府的晚辈也会来参加怀礼的冠礼宴。你若有意,阿爹便给你安排见一见。”
这一句话落下,谢怀宁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她从未想过,阿爹竟这样早就将国公府纳入考虑之中。
这一念头让她如坐针毡。
回想前世,她乖顺听命地嫁入国公府,却连婚前何时有过交集都记不清楚。原来,是她错过了太多细节。
“女儿并不着急嫁人。”谢怀宁语气微软,带着几分撒娇,“只想多陪陪爹娘。阿爹便这样急着将我往外嫁么?” 试探的话语间夹杂着她的真心。
听她这样说,谢将军脸上的笑意收敛几分,轻轻叹了口气。
“阿爹自然也是舍不得的。”
话到这头便止住了。
冠礼宴当日
谢怀宁身为女眷,自然不便在前厅观礼,便与母亲江氏一同坐在后厅设宴,招呼来往宾客,听几位夫人贵女闲话京中见闻。
众人纷纷恭贺江氏得了一双才貌双全的好儿女,江氏笑意温和,一一应下。
“阿宁!可算逮着机会和你说话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谢怀宁回头,只见一名梳着双髻的娇俏少女已挽上她的手臂,正是柳相的宝贝孙女,柳曦知。
她比谢怀宁小两岁,还未及笄。两家走得近,又年纪相仿,向来亲近,算得上是手帕交。
“知知,近日可好?”
“好着呢!”柳曦知笑得眉眼弯弯,“就是老爷子管得紧,没法溜出来找你玩。”
谢怀宁看着她,心中不免泛起几分感伤。
在谢家出事不久前,柳相被贬,不得不举家西迁。她得知消息时,已来不及亲自送别。柳曦知只托人传了句话,便连夜离京。
她后来接连写了几封信,也不知是否顺利送达,始终没有回音。再后来,诸事纷乱,也无暇顾及。
想到这里,谢怀宁微微皱眉。
柳家与谢家前后相继出事,莫非不是巧合?
还未等她细想,柳曦知已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问道:“怀礼哥哥冠礼之后,是不是就能议亲啦?”
谢怀宁心头一跳,连忙作势要捂住她的嘴。怕这没轻没重的话给旁人听去了,给柳曦知自己招上麻烦,又或是把自己的路走窄了。
“你都还没及笄!”
柳曦知跳开一步,笑嘻嘻地道:“快了快了,你可得帮我留意着。”
谢怀宁无奈,只得朝前厅方向望去。
视线落在那张与自己几分相像的面孔上,她看着许久未见的弟弟,心中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意味。
谢怀礼已佩正冠,一身深青色衣袍,眉目清朗,正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在几位世家子弟之间推杯换盏时,早已褪去昔日的青涩。
察觉到姐姐的目光,他回头一看,立刻抛下那副故作沉稳的模样,冲着她狡黠地眨了眨眼,露出熟悉又讨好的笑容,手中的酒盏还不忘朝她举了举。
谢怀宁赶忙朝他摆手,示意莫要胡闹。
眼底流露出的,却尽是掩不住的宠溺与骄傲。
这一幕,被不远处的裴氏兄弟默默收入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