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一步之遥 ...
-
再次出来时客厅的气氛已经大不相同。何星落和李迟不再剑拔弩张,非常友好平和地坐在不同的沙发上微笑着看着对方。
沈桐大为不解,皱眉盯着两人,不确定地问道:“你们和好了?”
李迟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皮笑肉不笑道:“向来没有嫌隙。”
江帆见怪不怪,只是没什么波澜地告诉他们,午餐大概三十分钟后吃。情绪虽然已经过去了,但是他的眼睛仍旧有些红的,于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眼眶。
何星落站起身,走到酒柜旁,拿了一瓶香槟,瓶塞有点紧,她实在是打不开,于是只好又走到客厅求助。
李迟刚想接,下一秒何星落却把目光移向了别处,然后把酒塞到了沈桐的手里。
沈桐拿着酒叹了一口气,有些不知所措:“我在你眼里这么强壮?”
何星落点点头,手指了指江帆:“他还蛮柔弱。”
然而李迟的表情却非常之精彩纷呈,说笑又不像笑,说哭也是太勉强,到底还是从沈桐手里拿过那支酒,砰的一声打开了,瓶塞稳稳地扔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略微有些沉闷的响。
江帆简直看都不愿意看他们,对何星落还多少有些顾忌,对李迟就一分客气也无。终究忍无可忍,愤怒地说道:“有完没完,没完就滚。”
李迟心里本就不畅快,他“腾”的一声站起身来,碰到了桌子上的一个酒杯,里面刚倒的酒洒了一地,但看到何星落无所谓的眼神,又颓然地坐下,不开心地硬待着。
饭桌上,几人心中各有心思,沉寂了一会儿,还是沈桐先开口问何星落:“怎么样呢?”想到称呼又有些踟蹰,“你那一位?”
江帆觉得这句话十分好笑,便也凑上去补充道:“我的未来同事。”
何星落认真地回忆了一番,然而除了长相根本就没记住餐桌上的任何趣事,只好客观评价:“脸非常漂亮。”
李迟嗤笑一声:“绣花枕头。”
“你不是吗?”江帆反问道。
李迟牙尖嘴利的反驳:“你想当有那个机会吗?”
两人十分幼稚地你来我往,倒是让刚才沉闷的气氛烟消云散了。闹了一会儿,李迟突然正色道:“你那个画展怎么样呢?我有个朋友托我问你可不可以展出两幅画。”
“展位倒是还有预留,”沈桐有些为难,“但这次画廊给我的预算很紧,业余的作品可不太行。”
“这你倒不必担心,他还蛮有名。”李迟十分胸有成竹,“许怀野,你认识吗?”
这下沈桐有些惊讶:“许怀野怎么会主动开这个口呢?平常多少人主动递合约,他都未必瞧得上。”
李迟伸出一只手挡了一下,又话锋一转:“不过,就是有附加条件,一幅是他的,另一幅带上他一个朋友的,不过你放心,是他带过的直系学弟,水平绝对没问题,只不过就是缺少个曝光机会。许怀野的意思是就当打一次顺风车,人情他记着。”
条件并不算苛刻,沈桐非常痛快地答应了。手机在桌子上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清楚信息,非常懊恼:“我们真是年纪大了吗?怎么铺天盖地地来催婚?”
沈桐倒转手机屏幕,给他们看上面奶奶发来的信息:今年务必不要一个人回家。
“这不都那样,仿佛到了一定年纪不结婚简直犯了天条。”何星落谈论到这件事情就非常烦躁,“拜托,做有钱又有闲的单身人士多玩儿几年不好吗?”
江帆开始还安静,但听到这句话,转头看了一眼李迟,笑着对何星落讲:“可惜有人愿意娶你,你不要啊。”
李迟白了江帆一眼:“现场最没资格说恋爱话题的就是你,上一次恋爱什么时候,该不会是……”
说道这里,他突然住口了。沈桐和何星落也大惊失色,端起碗装作是吃饭的样子。
房间又不是多么的隔音,而厨房却又离得近,因而刚才江帆和沈桐的谈话到底还是传了出来。结婚这种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总是觉得太早,但在别人身上又觉得太晚。
江帆端起酒杯,轻轻地喝了一口,香槟本来算是饮料,根本就醉不了人:“和男人谈过一次恋爱也不见得是同性恋,我爸还是会一直给我介绍女孩子。”
其余几人看他脸色没什么变化,才放下心来,但李迟向来八卦,非要提一嘴才罢休:“你应该见到俞船起了吧?他怎么样呢?看起来和之前有变化吗?”
江帆的语气没什么波澜,淡淡道:“长高了。”
除此之外就说不出来什么,因为江帆真的没看出来俞船起有什么特别的变化。本来以为起码脾气有所收敛,结果到了最后,还是褪下那层人前伪装的皮,对着他又哭又闹,吵得他头疼。看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还是有道理,俞船起这种人,就算抽骨扒皮,最后身上的刺还是会挣扎着长出来。
不过无所谓了,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俞船起是那样一个不晓得安分的人,不知道过了这段时间的新鲜感,又要飞到哪里去。
几人边聊天边喝酒,一顿饭吃得十分缓慢,十二月白天又短,结束的时候外面已经完全黑了。几人聊天聊得口干舌燥,窝在沙发上看了一场老电影。
李迟提议打麻将,兴冲冲地把牌摆了。
沈桐脸上挂着不好意思:“我不会打。”
何星落却不在意:“没关系的,很简单,我教你。”结果说这话的是她,十分钟后骂沈桐是个“蠢货”的也是他。
门铃突然在这个间隙响了,江帆走过去开门,抬眼看了挂在墙上的钟表,指针已经指向十二点,他倒想不通这个点谁会来。
开门的瞬间,一个身影直愣愣地扑进了,江帆毫无准备,两个人一同倒在了地板上。
三人吓了一跳,慌乱地去扶江帆,却在看清楚来人之后,又不约而同地后退两步。
是俞船起。
他的脸很红,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眼睛紧紧地闭着,在地板上动了两下就没有动静,看上去是十分不清醒的样子。
三个人突然就变得很尴尬。李迟先一步走向前,从门口的衣架上摸索到了自己的大衣,慌乱中还碰掉了何星落的围巾。沈桐从地上捡起何星落的围巾,又为她拍了拍灰尘,冲着江帆笑容有些勉强:“时间有点晚,我还是先走吧。”
李迟立马跟在她后面,顺手还拉了何星落一把。何星落在江帆的肩膀上拍了拍,倒也十分坦诚:“你加油。”
屋子里沉寂下来,只剩下俞船起在地板上十分均匀的呼吸声。
江帆长长地叹一口气,根本就没有办法。他从地上托起俞船起,把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运送到了客卧里。
说是客卧,其实之前也根本就是俞船起的房间,他从六岁就住在这里,房间里七七八八地攒了一堆的东西,总是乱糟糟的。之前江帆叫他起床上学的时候就老是生气,威胁俞船起再不把自己的狗窝收拾干净,就把他赶出去。俞船起非常受用,心惊胆战地收拾两天,但过后又恢复原样。
但现在床单换了,枕头换了,大衣柜里空空如也,就连所有有关他们俩的回忆,也一并丢了出去。
江帆给俞船起脱了外套和鞋子,又十分气不过地把毯子扔在他的脸上,怪他给自己的聚会搅局。过了一会儿,又走过来,从俞船起的脸上扯下毯子,怕他憋死。
江帆就这样坐在床边,直愣愣地看俞船起的脸。他的呼吸很均匀,长长的睫毛跟着呼吸的频率一点一点颤动着,鼻梁高而挺拔,眼窝又深邃,不可否认地,俞船起非常漂亮。
但性格也十分恶劣。
江帆看了一会,从床边站起来,居高临下道:“别装了。”
俞船起的眼皮抖了一下,装作没听见地转过身去,在枕头上蹭了蹭。
江帆的声音冷冷的,又继续说:“你这样也没意思。”
俞船起还是不理他。
静悄悄的,两人之间谁都没有说话,看起来都并不快乐。气氛突然之间就变得很坏,说不上为什么。只有暖气一直开,灯一直亮,但两个人的心仍然没有靠近分毫。
好窘迫啊,俞船起这样想。
反正左右是被拆穿了。俞船起翻身坐起来,脸上笑嘻嘻的:“哥,还是你聪明。”他从口袋里掏出装着祈福牌的小盒子,递给江帆,“这是卫阿姨托李姨拿来给我们的,你一只,我一只。”
江帆没接,只是轻微的点了点头:“东西送到了,你就可以走了。”客气得非常不留情面,仿佛对面的人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俞船起站起身来,把小盒子放到了桌子上,他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转身又躺回了床上。江帆说什么他都装听不见,一直耍赖似的硬躺着。躺着的位置却正好可以看到角落里一只孤零零的白色毛线球。
那是俞船起上幼儿园的时候从某个倒霉小朋友的帽子上拽下来的。那时候他才五岁,上幼儿园大班,仍然处在对着一切事物都抱有天真的好奇的时期。
在路上遇到掉落的松果要问江帆为什么,遇到一簇簇的蒲公英也要问为什么,江帆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简直都要烦死了。于是胡说八道,告诉俞船起,一切圆圆的东西都是圣诞老人给的奇迹,在圣诞节之前对着它们许愿就会有很大概率得到想要的礼物。
于是某个穿了新衣服的小朋友就遭了殃。俞船起为了抢他的毛线球,简直是土匪,把人家按在地上打,被老师拉开之前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个毛线球。
江帆向来觉得俞船起是个乖孩子,下课后骑着自行车来捞人,进入办公室前还坚信俞船起绝对没有错,却在看见对方小朋友鼻青脸肿的模样以后瞬间哑了火。
本来对方家长也勃然大怒,威胁园长绝对不能让这样的恐怖分子继续留在这里,对以后其他小朋友的身心健康成长都有很大威胁。
“江……江帆啊?”不只是认识的关系,对方家长还是江楚尧某个部门的部长。
说清楚来龙去脉后,江帆道歉道得很诚恳,压着俞船起的头,一起给小朋友鞠躬道歉,并表示会赔偿全部费用,以及承诺这种事情下次再也不会发生。
事情解决后牵着俞船起回家,一出办公室的门手就松开。
俞船起不明所以,眨着大眼睛,把手递给江帆:“要牵。”江帆不理他,一个人在前面飞快地走,一次也不回头。
俞船起大惊失色,感到比被中午要吃胡萝卜还要可怕。他惴惴不安,一连串的灾难在他小小的心灵世界里展开:他玩具车丢了,他周末不能去欢乐堡了,儿童乐园再也不会营业了,江帆不要他了。
江帆,不要他了?
想到这里,俞船起停住了脚步,他看着江帆越来越远的背影,终于站在原地,嚎啕大哭起来。
江帆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大跳,他转过身去,又快步走到了俞船起身边,声音冷冷的,装凶:“你有什么好哭的?”
“明天是星期六,”俞船起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不过我是忘记了,但是你说可以许愿的。”他有些语无伦次了。
江帆真的有些着急起来了:“为什么哭了?”他蹲下身子,在俞船起的身上四周检查了一遍,确认没什么异常,才平视俞船起的眼睛,轻轻地问:“你怎么了呢?”
俞船起因为哭泣声音有些哽咽,他轻轻地靠在江帆的肩膀上,双手抱住江帆的脖子:“你不能不要我。”
我就只有你了。
或许这句话在某种谎言的映衬下,变成了一句逃不掉的咒语,困住了两个人,好多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