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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要看见我就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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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罗斯和中国时差五个小时,江帆凌晨五点才有些许困意。
四件套是出门时新买的,回家就丢进洗衣机,烘干的味道和太阳晒过的味道不同,新枕头也不舒服。江帆睡得很不踏实。
但他太累了,一沾上床就立马进入了梦乡。
江帆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还是13岁,很瘦,很高,刚刚出落出一点属于少年的肌肉线条,过分的白,看起来有些不健康。
事实上他的身体确实没有多好,江帆早产,七个月就出生,在保温箱里待了两个多月,从小就比同龄的孩子孱弱,长到十几岁身高抽条,越发像风中摇摆不定的小白杨。
那时江楚尧和卫月殊的关系还没有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他们彼此都还算平和,对第一个孩子的出生感到无比的期待。江帆出生后他们很费心,请了家庭医生和营养日日照顾江帆的身体。
江帆娇养到五岁都不怎么出门,幼儿园更是不去,家教老师从苏联念的本科,后来硕士拿全额奖学金又去英国念,三国语言说得都很流利。
她来教江帆时才25岁,年轻漂亮,头脑聪明,讲话又好听,卫月殊和家里的用人都很喜欢她。
就是这样一个在哪里都会有大好前途的年轻女孩,后来和江楚尧搞在一起,成为卫月殊和江楚尧关系破裂的导火索。
江帆只记得老师跪在妈妈面前,哭着说太太对不起,是我做错了事。然后江帆就被佣人阿姨捂住耳朵带走了。
卫月殊脸上是笑着,但眼睛里全是冰冷的不屑,她是大家闺秀,名门之后,自然看不起这种为了钱往有妇之夫床上爬的女孩。
卫月殊用坐在椅子上,用手指一下一下点着家教老师的头:“告诉我为什么?”
家教老师愣住,泪水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她低下头,手扣着地板。她很长时间没说话,突然,像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头望着卫月殊,坚定地说:“我想,我爱他。”
卫月殊一下子愣住,她抬起手,又缓缓地放下,一只手肘撑着桌面,像是在思考什么:“你们这种人能懂什么爱?”
她的怒气一下子膨胀起来,抄起架子上的水晶花瓶,陶瓷马蹄尊乱丢:“说啊,你懂什么爱?因为有钱男人的一点小恩小惠,甜言蜜语就坠入爱河?就能爬有妇之夫的床?还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说这是爱情?你25岁,怎么能说出这么不知羞耻的话来?你这个年纪干什么没有光明的未来?我告诉你,你说这是爱,不对,这不对,你是贱,你是一个愚蠢的贱女人,呵!而被你说爱的那个男人,就是个就婚姻不忠,对不起家庭,对不起孩子的不折不扣的贱男人!”
佣人跑上来拦住卫月殊:“太太,不要太动气,被您父亲知道了,根本不得了”
卫月殊双眼赤红,她大口大口地喘息:“是,在我家里我要忌惮我的父亲,在这个家里我要顾全丈夫的面子,我今生有一刻钟为自己吗?现在我摔点东西,教训一下不知羞耻的女人,都要被你们拦着,我在这里有什么意思?”
那天卫月殊吵闹了很久,像是要把过往30年的怒气全部发泄出去。
但她终于还是没有对老师做什么,只告诉工资会打到账户上,违约金也照常付,以后便不必再来了。
门口突然响起门铃声,江帆被吵醒了,他拿起枕头旁边的手机,点亮屏幕:8:27。
梦境被打断,只睡了三个小时,江帆的头很痛,他强撑着站起来,走到门前。
打开可视门铃的显示屏,江帆一下子愣在原地,门外是俞船起,他多年未见的俞船起。
江帆的脑袋一下子分泌出了太多的情感,涨涨的,让他的头疼雪上加霜,他捂住胃,有些想吐,但他忍了回去。
门口的俞船起看这么长时间没人开门,以为江帆出门了,他最后大声地喊了一声,便准备要走。
俞船起刚转过身去,便听到门开了的声音,他回过头,看见了脸色很难看的江帆。
俞船起抬头,直勾勾地盯着江帆看,他先看了江帆的脸,又看了江帆的头发,然后上下打量江帆,半晌,他勾起嘴角,笑了笑:“哥哥,好久不见。”
江帆一下子吐了出来。
俞船起吓了一跳,忙上前扶住弯腰的呕吐的江帆:“我这么恶心?”
江帆堪堪稳住,直起腰来,声音很虚弱:“不是,我时差没倒回来。”
俞船起绕过他哥,把门开大了一点,径直走进去,没换鞋。
他边摆弄手机边坐到沙发上,对着江帆喊:“哥,呕吐物你自己收拾吧,我真受不了那个。”
江帆没说话,拿起拖布扫把去清理那堆吐出来东西。
回来的时候俞船起面前已经放着拆开的可乐和蛋糕了,他端着那盘小蛋糕,用勺子拨开上面的草莓,刮下来奶油吃:“哥,下次你还是买可口可乐吧,我觉得那个瓶子比较好看。”
俞船起没脱鞋,直接在沙发上盘腿坐着,江帆皱了皱眉,去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你倒不见外。”
江帆放下蛋糕,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江帆坐过来:“你是我哥哥呀,我跟你见什么外?你昨天找人打扫过家里了?”
江帆嗯了一声,并没有坐过去。
俞船起没话找话:“挺干净的,我上次来都觉得这里要发霉。”
江帆愣了一下:“你来过?”
“我常来呀,不然你以为你可视门铃是谁装的。”俞船起又把蛋糕端起来了。
离开得太久,江帆也记不起来走之前到底有没有装可视门铃这种小事了。
江帆拿衣角摩擦着手,他的湿疹就一直没好过,回来海城天气潮湿更是复发的严重。
俞船起看抓过江帆的手,捧起来凑上去看:“这是什么?”
“湿疹,在中餐馆刷盘子起的。”江帆默默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你还打工?哥,你爸爸不给你生活费吗?需要你活的这么辛苦。”俞船起惊讶道。
江帆突然想起来何星落在车上告诉他,俞船起出手阔绰,在夜店酒吧动不动包场,搞全场消费由他买单的做派,在party上玩儿得很花。
“就说咱船起玩儿起来没边儿,比你像少爷多了,你知道他送他小情人一只钢笔多少钱?”何星落眨着眼看江帆,要他猜一猜。
江帆低头用衣料摩擦着自己的手指,只是淡淡地问:“我爸不管他?”
“不管,他只要不找事儿不犯法,花钱的事儿,你爸从来不管他。”
思绪戛然而止,俞船起晃了晃江帆的胳膊:“哥,我听江叔叔说你在那边买了房子,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单人公寓,很便宜,租房房东经常各种理由扣押金,且有可能租着租着就不租了,这样就得到处搬家。学校有博士公寓,但太小了,浴室卫生间公用。所以才买的,现在已经拜托中介挂卖了,估计很快就能出手。”
江帆一下子说了很多,但俞船起其实看起来兴致缺缺,不是很感兴趣的样子,江帆继续说下去:“打工很有必要的,可以帮客人点餐练习口语,而且餐厅管饭,能经常吃到中餐,我讨厌做饭,所以这对我来说很方便,时薪一般,除了蔬菜水果其他东西都不太贵,所以基本能覆盖我的生活费,爸给的生活费很多,但是我大多数都退回去,只留一点在账户应急,除此之外我还简直帮别人翻译文章,有空的时候也去接旅行翻译。”
江帆仍一下一下扣着自己的手:“俞船起,你长大了。”过后又反应过来,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改口的?”
听到这句话的俞船起把头抬起来,手机倒扣:“哥,我都23,再不长大不像话了吧?你今年多大?32、33?”他没回答江帆的问题。
俞船起变了很多,个子拔高,离开那年堪堪181,现在应该已经有187,比江帆还高一些,挽起的卫衣袖子漏出的手臂上有一根凸起的青筋,看起来是经常锻炼的样子。
“哥,你都三十多岁,不赶紧考虑结婚吗?争取在我25岁之前,让嫂子给我添个小侄子。”
江帆转过头去,没有接俞船起的这句话。
俞船起把蛋糕纸盒扔进垃圾桶,抽出一张纸巾擦手:“哥,走吧,江叔叔让我们回家。”
俞船起先去楼下,说让江帆收拾好来找他。他坐在驾驶位上,把手机扔在一边。心跳的声音很大,似乎将要把车里沉默的空气挤出去。手也跟着微微发抖。他翻开大衣口袋,掏出一片药含在嘴里。
江帆下楼的时候俞船起已经调整好了自己,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按了两下喇叭,缓缓降下车窗:“哥,在这里。”
这辆跑车和何星落的一样扎眼,但江帆却觉得俞船起这辆可以忍受。
“我要买辆车。”江帆说。
“家里车库不全都是吗,你随便开一辆不就好了吗?”
“不一样,”江帆坚定地说道,“我要买一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