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雪泥鸿爪（一） “皇后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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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殿下还认得她吧？”甄善有些不怀好意地问。
甄姝只是愣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以往的从容，缓缓道：“予眼拙了，还真没认出来她是谁。”
那女子闻言只弯唇浅笑，拜礼道：“妾，康平节度使贾怀贞之女，贾月，拜见陛下，殿下。”
张言饶有兴致地看向甄姝，笑问：“贾月？”
甄善回，“禀陛下，月儿是臣的外甥女，从小与皇后殿下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原名姝，但为避皇后殿下尊讳，故更名贾月。”
张言挑眉道，“贾月...这名字倒是俗了，朕瞧你模样生得不错，姝字配得上，既是与皇后一同长大，情同姐妹，何必改呢，就叫回原来的名字，皇后大度，总归不会在意。”
张言一句话便定了音，甄姝只是愣愣地看向他，他这是何意，是在公然打她的脸么？
避讳都不用了，还拿大度来堵她的嘴。
偏甄姝只能吃这个哑巴亏，道“是。”
张言反而嗔怪，“你也是，情同姐妹，怎能忘了人家的模样？这让人家多伤心呢。”
甄善又笑，“殿下许是很久没见过贾月，哦，错了错了，是贾姝，生疏了，不若让贾姝这些日留在宫里，陪殿下解解闷，正好叙姐妹之情。”
张言此时倒是与甄善一唱一和，他点头应允：“是该如此，便将立政殿的偏殿收拾出来，给贾姑娘居住吧。”
“皇后觉得朕的安排可好？”
甄姝挤出一笑，“陛下安排得甚好，妾谢过陛下。”
“妾多谢陛下，多谢殿下。”
“贾姝”朝她得意一笑。
甄姝寻了个借口，先行离殿，“妾去瞧瞧昫儿。”
甄姝不知是如何熬过这顿宴席的，一路上脚软走不动路，若非元熹在身旁搀扶，她怕是连走出殿的力气都不会有。
元熹担忧道，“殿下...”
甄姝抚了抚她的手，勉强笑道：“我没事。”
甄姝且刚推开立政殿的门，便见“贾姝”站在凤座前，她朝她笑问，“皇后殿下，‘甄姝’这个名字您用得好么？”
“放肆！胆敢直呼殿下尊讳。”元熹毫不留情地厉声斥责。
“贾姝”听到这两字笑得猖狂，“尊讳？哈哈啊哈哈……皇后殿下，不若您给她讲讲‘我们’的故事？”
甄姝朝元熹摆摆手，“你退下吧，旁人也不要进来。”
元熹只得称“是”，将门紧阖。
“贾姝”走下来，慢悠悠地绕着甄姝，打量着她的全身。
华丽的袆衣取色深青，绣着栩栩如生的翟鸟，翎羽分明，腰束白玉大带，悬双佩，足着青袜金履，冠花钗十二树，并两博鬓，金翠珠华。
“做了皇后，果真与从前不一样了。”贾姝唇边勾起讽笑。
甄姝冷冷瞥向她，“妹妹若只是来予殿中叙旧，那旧也叙完了，该走了吧？”
“妹妹？您可是能言善辩。我不是与你来叙旧的，我的东西落在这儿了，皇后殿下是否该还给我？”
“哦不，或许该称您一句李，元，妃呢。”
“贾姝”挑眉笑道。
*
有了第一个谎言，便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那么她到底是谁呢？有时自己也恍惚了，或许是不甘于自己的命运，便想借个名字，借个身份瞒天过海，逆天改命。
李元妃。
她第一次来到荥阳甄家的时候，用的便是这个名字。
东都洛阳，西都长安，两条方向相反的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是被甄善带回来的小泥孩，面颊黑黢黢的，身上带着难闻的市井气味。
甄善让人将她收拾干净后便送到了甄姝身边。
甄姝。
真正的甄姝。
那是李元妃第一次知道高门贵女是什么样子，也知道了世族和庶民之间隔着一道永远无法跨越的天堑，这并非勤勉读书靠中举就可以磨灭的。
她穿着淡紫色的绫罗，上面缀满了金丝攒成的如意花样，幕离的轻纱及腰间，贾姝还没看清她的面容，就被她腰间的金玉佩环耀了目。
跟李元妃见过的所有官家小姐不同，面前的这个女孩儿像极了云端上的神女。
她问什么，李元妃答什么。
或许是她太过矜贵，李元妃有些自怯，垂着头不肯直视甄姝。
她生怕在甄家姑娘眼中看到那一丝丝轻蔑，因为哪怕是一丝，也会让她心中那点自尊荡然无存。
人只要有了第一个谎言，为了防止露馅那必然会用更多的谎言来圆。
但不同的是，李元妃的底气显然更足了。
所以当甄姝问她家里原是做什么的时候，李元妃说，自己原是名门望族，祖父做过大相公，到父亲这儿家道中落只做了一个县令，父亲逼迫她嫁给比她大许多岁的将军。
人处于卑处时总是拼命的美化自己，像河蚌死死抱着自己坚固的外壳生怕别人戳穿自己的谎言，发现体内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珍珠。
尤其是在面对与她相同年龄的女孩。
在李元妃眼里，她们本质没有不同，都是十四五岁的少女，只不过一个生在了朱门绮户，另一个生在了微不足道的小官家中。
她还是怀着希冀的，想让甄姝高看她一眼。
可李元妃会错了意，甄姝并没有因为她的回答而高看她，反而不屑一顾，随口嗤道：“县令啊，好小的官。”
“上次给我提鞋的，都还是一郡之长呢。”甄姝坐在妆台前，换了只钗，漫不经心道。
面对甄姝的轻蔑，李元妃不知所措，面颊瞬间红了起来，似乎都能挤出血。
原来平时百姓们眼里了不得的官吏在真正的上位者面前连提鞋都不配。
那么那些平凡的庶民呢？
在他们眼里是不是连草芥都不算呢？
会投胎确实比科举中元还要好。
李元妃沉默了，她满脸疲惫地等待甄姝的安排。
傅母问李元妃怎么安排，甄姝对傅母爽朗地笑，似是恩赐般说，“虽然没什么见识，性子还算不错，就让她跟在我身边，我瞧着她端茶倒水应该做得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1】李元妃躺在廊下，望着暗夜中高悬的明月，心中思绪万千。
夜来风急露水重，她紧紧抱着身上的被子，坐在薄得有些渗冷的垫子上，甄姝说，她不喜欢除了傅母以外的人守在榻前，所以让她去门外守夜，还美其名曰让她赏月。
确如她所言，李元妃睡在外面，见证了无数个星辰，也见证了无数次月残、月满。
蜡黄渐渐爬上她的脸颊，她的头发已有几根染了白。
时光如流水，伴随着暮鼓晨钟而迅速流逝。
在傅母的教导下，她学会了梳头，甄姝也乐此不疲地让李元妃为她梳新兴发式。
李元妃将她的头发挽成一个结，抬起头看她，不料看到了镜子里的景象。
甄姝还是那样的美丽，皮肤如珍珠般细腻温润，两只眼睛笑盈盈的，像春水一样，而她呢？满面的疲惫与苍凉，双眼留有余温，仅此而已。
甄姝意识到她走了神，有些不悦，“给我敷英粉。”
李元妃俯下身去妆台的屉子里去取，她将那一小盒拿在掌心，陷入了漫长的回忆。
英粉，铅粉。
她十四岁时，母亲送了她一个铅粉作为贺礼，母亲朝她笑，“阿奴及笄，是大姑娘了，也该打扮起来了。”
那时候的铅粉对寻常人家已然不菲，她很是珍惜，只有逢年过节才会拿出来用，每次也只是用指甲蓄了一点点，生怕风一吹就落在了地上。
但在英粉面前，那些又变得上不得台面。
李元妃忍下心里的酸涩，转身为甄姝画好妆容，跟着她一同去前厅。
甄善在前厅大宴宾客，甄姝与王娘子便在屏风后饮宴。
甄姝坐在主位，纵然是素日以如夫人自居的王娘子此刻在她面前也要赔笑脸，小心翼翼地伺候这位祖宗。
王娘子刚给甄姝夹了块炙羊肉，便被甄姝嫌弃地拿开，她撇下眼，朝李元妃摆摆手，“平日净吃这些了，有点腻得慌，李元妃你吃了吧。”
李元妃垂下眼，“这是王娘子给您夹的。”
甄姝却笑，“正因为是她夹的你才要吃啊，否则不是辜负了么？”
王娘子的笑霎时僵住，李元妃无法推拒，只得在王娘子的注视下吃了。王娘子的脸上似是被人打了个耳光，偏还得忍下挤出个笑，甄姝看得极为畅快，多吃了两盏酒。
王娘子自称身子不适，先行回房，李元妃继续跟着甄姝用宴。
甄姝没了兴致，夹了个鹌鹑蛋来吃，听到外面的男宾言笑晏晏，有些心烦。
李元妃虽站在甄姝身旁，耳朵和心思却在外头，男人聚在一块所聊的不是宴饮狭乐便是军政大事。
偏就是李元妃听了这一耳朵，她的世界由此出现了一道裂缝。
外面的贵人们大多是甄善的心腹，来往颇密，他们在谈论今岁的科举取士。
下位者眼里的一丝希冀、一丝想跨越制度中等级的愿望落在上位者手里便成了挣扎。他们的随手恩赐会让那些底层人更加努力地向上爬，更加勤勤恳恳地为他们做事。
他们轰然一笑，笑那些底层人的不自量力。
其中个蓄长须、表面和善的男人朝甄善敬酒，而后溜须拍马道，“幸得甄公胸有大略，提出先籴新米，再炸堤，大水淹了农田，让各米铺抬高价格，那些个小苍蝇出不起，待时机成熟再由甄公出面调和，比米铺低些，比素日高些，既粜了旧米，又得了好名声，这府库也充盈了。”
不止如此，百姓们仍是买不起粮，甄善便让人放印子钱，为此逼死了几十户人家。
可甄善并不在乎，毕竟与他而言，这些庶民跟空中尘埃一样，不值得他在乎。
那一刻李元妃恨极了他们。
恨这世道不公，恨那些轻贱百姓却还享受着荣华富贵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雪泥鸿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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