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至亲至疏(二) 那是他最好 ...
-
纵然是利用,甄姝这次也是甘愿被利用到底,铲除阀阅,也是她的心之所向。
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
这或许便是刘瞻在院中移植了诸多松柏的原因,自甄姝临朝后他上书致仕,只是今日有人造访。
诸葛允望着满园翠柏,仍是坚持,这是他第三次登门。
“您还是这样坚持吗?”诸葛允微微叹息。
刘瞻满头华发,含笑摇头:“让您失望了。”
“先生是某敬仰之人,某一直想拜您为师,不知您为何一直不允?”
“某曾听闻先生在懿宗在位时回乡来了书院,收了不少学生,那为何现如今不肯再收呢?”诸葛允道明了自己的不解。
“因为我已经有了关门弟子了。”刘瞻看着远处的翠柏,想起了昔年书院里的书声朗朗。
诸葛允蹙眉:“原来如此,那某可否问问,是谁?”
刘瞻摇了摇头,道:“她已不在这里,虽然她从未承认过,但在我心里她就是我的最后一个学生,也是我最好的学生。”
“既然先生执意,是某唐突了。”
“某只是有些好奇,您口中的这位得意门生到底是什么样子?”
刘瞻顿了顿,细细思索。
那是他最好的学生。
善良,勤勉。
犹记得清明时节,微雨。
他在县里开了书院,肯将亲子送进他这里的多是富贵人家,县令、布商等等。他们下学大多都有仆从来接,无一不是能防风避雨的宝马雕车,其内温暖如春,花香盈溢。
只有一人不是,她穿着布衣粗服,从不施加铅华,永远背着一个一面补丁、一面光鲜的挎包,她的父母将她送到他身边时,带了束脩之礼。
勤勤恳恳、小心翼翼地请求他一定要收下她。
因前朝武后遗风,寻常人家并不禁止女子读书,但也仅仅是富贵人家才肯这样托举女儿望她读书明理,其他人家看到束脩、读学所用的文房四宝这些时便已打消了念头。
可她的父母是真心疼爱她,不肯让她比旁人少了什么,尽管家里并没有多余的钱财。
她也很懂事,好思好学,礼、射、书、数无一不精。
每日最早地来,最晚地离开。她总是会悄然留下,将书院打扫干净。
她也是最贴心的一个,见他唇角干裂起皮,她便会悄悄地在他的水里放入几多菊花。
她继承了父母的温良,骤雨潇潇,路湿苔滑,老妇踽踽独行,步履蹒跚,一时不留神踩了空,她敛袖步履匆匆,搀起她为她撑伞,送她归家。
那时的她还没他半人高。
......
校练场上,甄姝敛神凝气,轻轻挽弦,她陡然松手,箭似流星般正中靶心。
......
自唐军溃败后,各卫仍未放松,反而枕戈待旦,张言抱病,甄姝现下垂帘,便代张言巡军。
只是各卫首领虽表面功夫做得很足,放眼瞧去,其实并不服她。
“龙武卫共多少人?”
龙武卫将军答:“共一万余。”
“职官呢?”
“臣等下可将名册呈上,职官是先前陛下定的,兵部也是盖了官印,殿下尽可安心。”
甄姝心知他是敷衍,但也未为难他。
“殿下方才巡了好一会儿,不妨入主帐稍歇片刻。”
“不必,予再看看,留元熹和近卫几人便可,你们素日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去,不必跟着予。”甄姝随口道。
龙武卫将军称“是”,随后退下。满面疲累地回了自己营帐,裨将见机上前:“将军累的很,先喝些水解解渴。”
“可不是,一个娘们不好好在殿里待着,竟也来巡军?也不瞧瞧,我等当年可是跟陛下上过战场,出生入死过来的!在咱们面前指手画脚!”龙武卫将军是个没什么墨水的粗人,说话也多半带着市井气。
裨将道:“她也就是来做个样子,摆摆威风,博个贤名,连职官都不晓得,想必待不了多久就会回去,也就是这一会儿。”
又想到甄姝晌午的茶食,裨将拿不定主意,便问,“那等会,殿下若是军中留饭,该怎么准备?”
“你拿着我的腰牌,备快马去城里酒楼,让他们送一席体面的酒饭过来。”
“我想她也不会吃,面上看得过去打发走就成。”
甄姝不熟悉军中事务,便让人将一应名册,账本拿了来,龙武卫首领刚进主帐瞧到这一幕便目瞪口呆。
原以为这娘们不过说说,谁曾想竟真的搬了来。
他憨憨地笑,手足无措,“殿下,这名册数量庞大,您老悠着点。”
甄姝笑笑不说话,只摆手让人赐他坐。
不一会儿,裨将便将买的席面送了来。
龙武卫首领挠了挠头,这固然是平时舍不得吃的席面,但也不知合不合甄姝的心意,心下忐忑地问:“殿下,先用饭吧。”
甄姝盯着那精致可口的席面,静静看了一会儿,依旧是平和地笑,“军中将士也是这么吃的吗?”
龙武卫将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道:“殿下身份尊贵,军中饭食粗粝……”
只见元熹带着饭食入来,光看品相便知是军中厨子的手艺,龙武卫将军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甄姝微笑,“放下吧。”
元熹将这些置于案上,甄姝略略扫了两眼,热汤上漂了一层厚厚的油花,有常见的韭菜芸苔,唯一的荤腥也已是寻常人家都嫌弃的猪下水,纵然已经用浓厚的香料盖过,也多半被人嫌弃。
甄姝问,“是这些吗?”
“今日军厨说,便是这些。”
甄姝含笑颔首,元熹立于她身侧,甄姝拿起筷子,挑起芸苔韭菜纳入口中。“还可。”
饮了口汤,虽腻得慌,但也还能入口。
直到她挑起那猪下水时,元熹连忙出声,“殿下,这个不干净……”
龙武卫将军倒吸口气,“殿下。”
甄姝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话,面不改色地吃完,直至案上饭菜已尽。
龙武卫将军对甄姝有些改观,不再多言,只听甄姝缓缓道,“将士们为国捐躯,保天下安宁,是我朝最尊贵的人,他们吃得,予缘何吃不得。”
“这些席面,是精致可口,元熹,等下遣人买同样的席面,分发下去,宁可多了,也不要少了军中一人,今日,予请将士们!”
元熹硬声回答,“是。”
元熹走后,殿内惟左将军与甄姝二人,甄姝微笑开口,“左将军,现在可否赏光,陪予巡军呢?”
左将军心服口服,颇具敬意道,“是,殿下。”
或许是皇后敕令,原本拖拖拉拉的人此刻也送食极快。
军将共享佳肴,大快朵颐。
甄姝并左将军巡至偏院,那里有几个着军装的壮汉朝着那些赭衣人挥鞭驱赶,边大边骂,“贱骨头快干!”
甄姝皱了眉头,“这些是什么人?犯了什么错?”
左将军躬身回道,“是败唐来的战俘,都是些贱骨头,偷懒懈怠,不打不长记性,殿下……”
“既无错,便让他们住手。”甄姝毫不犹豫地打断左将军的话。
左将军见甄姝笃定的模样,便开口怒斥,“殿下在此,还不住手!”
众人叩拜跪迎甄姝。
甄姝淡淡地看向左将军及其副将,“放了这些人。”
左将军一时情急,“殿下!他们可是败唐来的逆贼,不可啊!”
甄姝反道,“逆贼?左将军,你再细瞧瞧,他们是逆贼吗?”
左将军不解开口,“殿下……”
“就因为当局者的一时糊涂,胜者王,败者寇。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盘上棋子,洪流里的一粒沙,就因为听从了上位者的命令,败了就成逆贼?那倘若当时败的是我们,我们何尝不算逆贼?”
“你们都看看,他们和我们一样,都是黄肤黑眸,若细细究来,谁能保证自己的祖上和他们的祖上不是一脉?昔之长安,乃唐之都城,改朝换代后却是我们大齐的都城,我们脚下的土地何曾没有伪朝的痕迹?既然我们容得下天地辽阔,却为何容不下凡身肉胎?”
“为唐民,不是他们的错,是他们没得选。”甄姝字字句句敲在了战俘心里,也敲进了其余人心中。
甄姝朗声道,“今天,予就给你们一个选择。元熹传予敕旨,天下不宁,实唐皇桓之过,与汝曹无关,唐既已废,汝曹若愿归我大齐,那么就是我们大齐最好的儿郎。”
“予知道,你们觉着予是个女人,便不应该抛头露面对你们指指点点,可平心而论,谁人就规定了女子不可以参事?你们想过好的日子,旁人不敢许诺给你们的,予可以许诺。从今日起你们的军饷翻倍,不仅如此,你们也可以带自己妻儿一起团聚,未成家的也不要怕,朝廷会扶养厚待你们的家眷,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便是为国尽忠。”
“我等愿为陛下、殿下尽忠,陛下殿下万岁。”左将军率先下跪拜道。
“我等愿为陛下、殿下尽忠,陛下殿下万岁。”声如洪钟,充斥整个偏院。
这一切达到了甄姝的目的。
*
张言如今已能起身,他寝衣未褪,只胡乱扯了个外袍来披,跑到紫宸殿后院喂鱼去了。
“皇后近来如何?”
“殿下垂帘,起初有几人颇有微词,但见殿下宵衣旰食,不用金贵器皿,不用锦缎华服,不用罕见珠玉,节省国库开销给百姓贴补,削减税收,还...劫富济贫,也便渐渐消了声。”
“劫富济贫?她倒是挺会做人。”张言忍俊不禁,是啊,富人再如何不满还能翻了天不成?
“不仅如此,殿下还废了朝中官员免税的规制。”
“那些老爷子能干?”
杨宋道:“殿下长袖善舞,这些事游刃有余。”
张言也称奇,“可惜了,若为男儿身,宰辅之才。”
“也要多看顾。”张言扔了把鱼食,瞧着底下的锦鲤游来游去发出咕咚咕咚的响声。
杨宋欲言又止,张言看了看他,反是笑道:“怎么了?吞吞吐吐的。”
“有什么事就直说。”
杨宋有些为难,“臣有一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张言轻嗤,“那就别说了。”
杨宋应了一声,随后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渤海高家为殿下献《武后临朝图》...”
张言沉默了一会儿,不见喜怒地问:“那她呢?”
“臣所知道的消息,殿下,貌似收了....”杨宋战战兢兢地回。
张言只是笑了一声并未说什么。
但杨宋却见到了鱼食被他捏得粉碎,一点一点地散落在砖上...
新章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