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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至亲至疏(一) 他认栽了。 ...
得知甄姝有孕,张言有些意外。
在得到甄善笃定的答复后,张言的疑心按下不表,还是遣人数次去查,甄善确是很有能力的一个人,甄姝不过略微提点,甄善便将事做得滴水不漏。
张言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和甄姝甄善两人的话一样,暂时打消了他的疑虑,但不代表他就完全信了甄姝。
所以甄姝此时有孕,对张言来说并不算大喜事。
谁能容忍一个不诚的人在枕边呢?
甄姝声名极嘉,已然尽得人心,若是皇长子顺利降生,他再想动甄姝便难上加难。但这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虎毒尚不食子。
张言犹豫了。
看着那个在庭院内细赏芍药的女子,他默默琢磨“妻子”二字,他生母去的早,父亲偏疼妾室及庶子,对他总是漠不关心,这么算来,和甄姝在一起时,他才知道家是什么。
以后,这个家还会迎来他们的孩子。
他的孩子。
他大抵会比他的父亲更称职些。
所以他想,就这样吧。
他认栽了。
*
凤统三年,后甄氏生皇子昫。
次月,齐军大败唐军,范阳节度使卢讷兵败自刎,唐王桓下落不明。
张言大喜,将张昫的降生视为吉兆,百般爱护,满三岁时即封楚王。
但甄姝并未真正放下心,因为她得到一个消息,李桓身边的那个甄氏女同样下落不明,这是甄姝最担忧的。
短短几年,元熹都从那个卑怯的侍女成长为甄姝的左膀右臂。
一身女官服衬得整个人极为神气,她的眼中尽是光采,甄姝抱着张昫,摆弄着他那两个肉嘟嘟的胳膊,朝元熹笑道:“阿熹,吾记得你的母亲年过五十了?”
元熹颔首应,“是,殿下。”
甄姝笑道:“皇长子封爵是喜事,你的母亲便册为武昌郡夫人罢。”
“元熹谢殿下,定当结草衔环以报殿下大恩。”元熹伏地叩拜。
甄姝看着她,却笑:“何必如此大礼,你也不该谢我,要谢要报恩,该找这黎黎苍生才对,他们用劳作供养着我们,我们也该用自己回报他们,今后,你只要时刻记得百姓,辅佐君王,为天下太平尽一份微薄之力就足够了。”
“是,元熹谨记殿下教诲。”
“起来罢,陪吾和楚王去紫宸殿瞧瞧陛下。”
张言近些日的身子不大好,时常抱病卧床,尚药奉御说,他是早年征战留下的病根,需要调养,但近年战事不断局势不稳,他难免劳心,一来二去,范阳之乱是平了,但是人也跟着病倒了。
甄姝抱着张昫来到紫宸殿,见门紧紧阖着,便道:“陛下还在睡着?”
三年间,许多人许多事变换极大,杨宋面颊上也蓄了须,道:“是,才刚服了药,便歇下了。”
甄姝垂眸,大抵还是有些顾虑:“可有人守在榻前,以备陛下有需?”
杨宋答:“诸葛先生在里面陪侍,殿下请安心。”
甄姝道:“也罢,如有事,即刻来回禀吾。”
甄姝牵着张昫带着一波仆妇缓步离开,临走前甄姝与元熹递了个眼色,元熹会意,将甄姝送到芍药苑后便悄然消失在仆妇人群中。
紫宸殿内的张言并未睡着,他带着头风痛艰难开口:“诸葛先生,李桓身边那个姓甄的女子还是没有下落么?”
诸葛允轻轻摇头,“或许是跟着李桓投了湖,也或许是在哪个角落里躲着。”
张言轻嗤一声:“也罢,也罢。”
张言失望地看向帐顶,叹息道:“你觉得皇后如何?”
诸葛允道:“皇后才德兼备,玲珑心窍,便是太宗文德皇后再生也可一番相较。”
张言细细琢磨,甄姝确是无可挑剔,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轻易便不会消除,“你觉得她像甄家的女儿么?”
诸葛允反是笑道:“像与不像,是与不是,您,又何必在意呢?”
“朕只是想求一个答案。”
诸葛允道:“陛下这是痴了,假作真时真亦假,您希望她是真的,她便是假的,也是真的,毕竟,真与假也不是谁规定的,这度尺啊,还是在人心里。”
“那就听你的罢。”张言终究还是松了口。
“什么?”诸葛允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皇后入宣政殿垂帘,称‘予’,政出帘后称‘制敕’...”
毕竟他病了这么长时间,诸葛允始终不愿以宰执的身份主持朝政,而宗室,他一个都不信,如此算来,甄姝大概是最合适的人选。
*
从甄氏女、昭王妃、到皇后、垂帘皇后,这只用了不到七年的时间,于甄姝而言却似过了一辈子。
尚服局与尚工局说为她做了新的翟衣与珠冠。
她拒绝了。
她依旧说得那么大义凌然,纵然她知道自己其实爱极了,“不必珠宝华服,从前的旧袆衣即可,所谓敬意在于人心而不在于这些俗物,这些钱银还是留在为民谋福祉上罢。”
权势于她,或许不必靠名贵衣衫首饰来展现,她更享受简钗素服便能让人心悦诚服地跪拜在她脚下的感觉。
她命人将此事大肆宣扬,果不其然,朝野上下,均对她称赞有嘉。
百姓爱戴她,臣子信服她,她似乎真的站在了云端。
明堂高座,珠帘垂悬。
她端坐在高台之上,俯视着满堂男儿,他们持笏席地而跪,这大大地满足了甄姝的私欲。
甄姝肃声道:“陛下卧病,由予代掌朝政,予虽为妇,但规矩还是要讲,谗上者贬,不为事者废,失察者徙,瞒者、反者斩!诸卿可听清楚了?”
“殿下圣明,臣等谨记于心。”诸葛允率先应声,一时群臣响应。
“臣扬州刺史魏绮启奏殿下。”
“臣宣威将军武适勋启奏殿下。”
“臣同中书门下三品诸葛允启奏殿下。”
.....
甄姝只觉疲惫,原来当皇帝如此不易。一时间她听到“启奏殿下”四个字就恨不得将来人打出去。
“臣启奏殿下。”果真有没眼见儿的凑了上来。
甄姝不耐道:“说。”
“恩国公来了。”小黄门道。
“传。”甄姝倚在位子上,带着懒洋洋的恣意,如今的她权势鼎盛,人人都赶上前巴结。
甄善,真善,甄姝每次想到他这个名字就忍不住发笑,他真的配得起这名字么?
执掌朝政后,她才知道甄善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混账事,甄家门楣上的朱漆哪里只是百姓的血泪啊,简直是将百姓剥削得连骨头渣滓都不剩。
甄姝自是对甄善没什么好脸色。
偏甄善还自矜起来,在同僚前对甄姝施礼时也是装装样子,仿佛告诉众人,坐在上头的是我女儿,我的身份自然比你等尊贵,惹得同僚们对他也是恨得牙根痒痒。
甄姝不耐地揉了揉太阳穴,道:“恩国公有何事?”
“呵呵……臣来见殿下是为一小事,前日,扬州刺史奏请朝廷遣人巡盐,不知殿下有何安排?”甄善抚须笑道。
甄姝拄着头,静静地看着他,“此事,予还未有决断。”
“那臣斗胆与殿下毛遂自荐,臣愿去扬州巡盐,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甄善并不绕弯子,直截了当说明自己的意思。
原以为甄姝会念在自己抬举她送她入宫的恩德毫不犹豫地应下,谁料甄姝反笑,“巡盐……确实是个肥差,怨不得恩国公都来动心思了。”
“只是,你配吗?”
甄姝冷脸问道。
“殿下何意?”
甄姝将文书狠狠扔向甄善,“你自己看!”
“恩国公可不要说是旁人的陷害,我若是你,脸都臊得慌。”甄姝饮了口茶,淡淡道。
“殿下……”甄善开口辩解。
“恩国公犯下的罪,夺爵罢官不为过,予念在宿日恩情,按下不表,国公该感恩戴德,就别蹬鼻子上脸了罢?”
“滚。”甄姝淡声吐出一字。
元熹将甄善送出立政殿,“殿下近些日烦心说了些重话,还望恩国公莫要见怪。”
“不敢不敢,皇后尊贵,臣不敢冒犯。”
元熹笑,“是妾多心了,国公和殿下是亲父女,总归没有隔夜仇。”
“元熹姑娘留步罢。”
元熹走后,甄善才变了脸,朝立政殿的方向暗暗啐了一口:“贱人,飞上枝头就忘了自己原来什么模样了,不给你些教训,你怕是忘了自己原来的身份是什么。”
元熹送走甄善,转身走进立政殿,屈膝为甄姝倒茶:“殿下何必动怒?申饬了他不是自寻烦恼么?”
“再者...”
“我怕他?”甄姝笑。
元熹道:“殿下如今权势煊赫,恩国公虽已没了实权,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殿下还是要细细斟酌。”
“多谢。”甄姝握住了元熹的手,朝她施以一笑,元熹愣了半晌,也回以一笑。
黄门来报,“殿下,陛下请您前往紫宸殿。”
甄姝踏进紫宸殿殿门的那一刻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药材味,张言躺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来人的动静,他仍是闭着眼:“是皇后么?”
“陛下好耳力。”
甄姝坐在榻沿,看着他毫无血色的面容。
张言悠悠道:“你的步子很轻。”
甄姝舀汤的手一顿,“原是如此。”
“陛下现下觉得如何,还头痛吗?”
“好多了。”
甄姝挽着他的手,“陛下想必是有要紧事才会这么着急传妾。”
“你申饬恩国公的事,朕已知晓,朕只是好奇,你为何要这样做?”
“恩国公是妾的父亲这没有错,可妾如今是陛下的妻子,大齐的皇后,万不能因私损公,恩国公贪欲太重,竟欲染指盐政,妾断不能忍。”
张言点了点头:“你做的很好。”
“取《谢宅图》来。”
黄门奉命取图,一幅大气磅礴的名作展现在甄姝眼前。
“这便是‘旧时王谢堂前燕’的陈郡谢家。”
“陈郡谢氏,魏晋高门,名不虚传。”
“是啊,看这正门绘得如此恢弘,左柱为阀,右柱称阅,阀阅由此而来。改日倒是可以让工部的人去甄家门口画一画,若存于后世,也算得美谈。”
“何必是甄家呢?依妾看,在兰陵萧家、河东柳家的门口也能画出这样的画来。”
“是么?”张言笑不达眼底。
他摆摆手,黄门会意将炭盆拿近些,他忽地抬起手,将画径直扔进了炭火堆。
甄姝惊诧:“陛下?”
张言淡淡道:“这画不好。”
“民间百姓住的尚且是土宅瓦舍,艰难生存,他们凭什么金玉满堂,骄奢淫逸?”
“朕再不要看到这样的画作。”
甄姝明白了。
朝为田舍埋头郎,暮登天子宝殿堂,王侯将相本无种,姝儿当自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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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至亲至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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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日下午六点更新,感谢支持~ 下一本《沧浪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