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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甄姝贾姝(二) “这是芍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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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言于紫宸殿常朝,而天子退居立政殿,遣金吾卫二十五人,形同软禁。
张言如今封昭王、加九锡,和当日王莽、曹操的做派一般无二。
这样下去,称帝是迟早的事。也怪不得旁人见她总是笑盈盈地上前拜贺,但甄姝并没自己想象般的喜悦,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其实已经站在了悬崖峭壁的边缘。
张言出生草莽,屡试不第,好容易得了武举状元却被当权者一语拿下,若说对士族的恨意,怕是没有抵得过他。
他肯娶她,无非是看中了甄家手里的粮食和五万牙兵。
自懿宗崩逝,太子桓即位以来,天灾人祸不断,关东逢蝗旱,张言的军队虽是彪悍,但没了粮饷,也是大不如从前,真与朝廷对起来也是拿不准输赢。
亏得张言手下有一个名为诸葛允的军师,可谓智比樗里,与张言献策。
“郎君,我军困守于此,营内粮秣将尽,军心涣散,危亡立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而甄氏身处尊位,珍宝充内,外有仓廪府库,更兼五万牙兵,郎君先前斩杀清河崔、太原王全族、已然见罪世家,万不能再与甄氏硬碰硬,静默蛰伏方为上策。”
“况某早有耳闻,甄善有女,年已及笄,曾被李唐皇室下聘,既还未嫁,何如与郎君结秦晋之好?”
“郎君堂前斩贼,乃当世雄杰,威名震于四方;彼乃名门淑媛,门第冠于一方。将军若躬身求娶,与其联姻结盟,则彼家必倾其所有,开仓献粮,解我军缺粮之困。一则可解眼下饥馑之厄,稳固军心;二则可借高门之势,积蓄财力、广结人脉;三则成百年之好,不失英雄配佳人之美谈。”
“大丈夫行事,当审时度势,不拘小节。眼下军无粮草、进退维谷,与其坐以待毙,何如借力成事?舍一时身段,换全军生机;结一门姻亲,定前路根基。此计一举三得,于军于将,皆是万全之策,望郎君明断。”
而诸葛允更为精彩的一笔便是他算准了甄善其人。
慈容伪善。
李唐皇室式微,张言权势兵马最强,极有可能取天子而代之,这样的好果子,甄善又怎么能不摘呢?
果不其然,张言的人刚将聘礼送上门,甄善便欣然收下,这才有了张、甄两姓之好。
虽是各有所图,但张言心里到底有些不悦,他向来讨厌被胁迫的感觉,眼下是局势所逼,待他真正坐稳天下之主的宝座,第一把刀就会砍向甄姝。
这才是甄姝最惧怕的。
不待多时,前朝传来消息,刑部尚书刘先生外放洛阳,就凭着昨日的事,张言已是手下留情。
甄姝从不是听天由命的人,所以她入主王府的第一件事便是找顾常侍索要内府开支用度。
内府这两个字到底还是说小了,昭王府其实就是个小朝廷,立政殿那位的衣食住行早从六司挪到了这儿。
甄姝蹙了蹙眉,立政殿那位人虽不得自由,但张言仍给他留了一妃一夫人在身旁侍候。
仕女为甄姝端了碗荔枝冷汤,甄姝下意识地微笑,“有劳。”
仕女面色一红,回答,“这是殿下安排的,希望在夏日里能为王妃疏散暑热。”
甄姝将汤饮尽,便继续梳理账目,然而仕女收走汤碗时却意外将碗碎在了地上,甄姝蹙眉,“你怎么....”
仕女卑微请罪,“是妾蠢笨。”
仕女忙不迭将碎瓷收起来,暑热天里,人也变得焦躁不安,甄姝实是看不过眼,微微俯下身拾了块碎片放在她的帕子里。
仕女道,“谢王妃。”
“下去罢。”
仕女离开昭王宅第后,骑马疾驰进了宫苑,张言散朝后并不会回府,日常也是在紫宸殿歇息。
往日里这个时辰张言多半会小憩片刻,可今日他却是精神奕奕地站在窗前细赏庭外的花朵。
仕女直入紫宸殿,一路畅通无阻,站在屏风后换上了一副恭谨庄肃的模样。
“飞翩见过殿下。”
张言捻着花枝,不走心得问:“怎么样?”
仕女飞翩莞尔一笑,“殿下洪福,王妃以德服人。”
张言不见笑意,只是清淡描过,“毕竟是甄家出来的人。”
“臣以为,寻常贵女不能与王妃并肩。”
“怎么?你才见了她一面。”张言笑。
“臣以为王妃有慈心。”
“何以见得?”
“臣为王妃奉汤时,王妃与臣说了一句‘有劳’,后来臣失手打碎了汤碗,王妃也并未愠怒。”飞翩将方才的事和盘托出。
张言默了一会儿,指着窗外的花说,“你瞧那是什么花?”
飞翩有些迟疑,“臣瞧着像牡丹。”
张言朗笑,“连你都看走了眼。”
不待飞翩反应,张言便已变了脸,冷冷说。
“这是芍药。”
*
牡丹,花中之王,芍药,花中之相。
二花并绽时让人极难区分,她们有着近乎复刻的姿容,胭脂凝露,粉雪含香,可世人贵牡丹而轻芍药。
说到底,还是因为出身之别,禀赋之分。牡丹乃出木本,枝干凝骨,有乔木世家之姿,而芍药出自草本,柔茎无骨,逢冬便枯,纵然妍丽,也只能一辈子居于牡丹之下,恰如士庶。
张言执政以来,也算得颇有手腕,先是在长垣聚众兴兵,而后一路打进长安,拿下了当时还在后宫醉生梦死、不知白天黑夜的李桓。
有没有人抗争呢?
有,在张言登上含元殿的当日,清河崔氏、太原王氏的子弟反抗最为激烈,可结局众人也看在了眼里,清河崔、太原王嫡支皆灭,旁支也未能幸免,阖族灰飞烟灭。
曾经象征着无上荣光的氏族志落在张言手里时便化作了生死簿,每一段姻亲,每一段往来,记载得清清楚楚。
张言恨极了这些世家子弟,下令将尸体扔进黄河,永世不得为清流。同时挟天下颁敕天下,三品以上直接罢官,五品以下暂不处置。
因此诸臣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惹恼了这位主儿脖子上的脑袋就搬家了。
甄姝坐在昭王府,静静地聆听底下人回禀禁中调度,可元熹的入来打破了这片安稳。
她面容布满汗水,带来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唐皇李桓逃了。
没有天子在手,张言的一切行为都名不正言不顺,张言的统治随时都会被推翻,更糟糕的是,一旦李桓到了藩镇将领手中...卷土重来都尚未可知。
甄姝连忙让人套车入宫,只听紫宸殿内张言的亲信叽叽喳喳得说个不停,一个可行的办法都没有。
张言本就烦躁,偏小黄门还没眼见的凑上去,“殿下,王妃来了。”
料想女儿家来此无非是哭哭啼啼,净给他添乱,张言顿时火冒三丈,“她来做什么,让她回府里好好待着!”
诸葛允瞧了瞧面前这堆大老粗,亦是苦恼得很,让他们上阵杀敌还成,若论谋略,还不抵高门女儿们的见识,于是他朝张言行揖,“王妃向来慧敏,必不是鲁莽的人,此番前来想必是有要事,殿下何妨一见。”
这是甄姝第一次站在男人堆里谈史论政。
这里的将领甄姝大多不识得,只知道他们都恭谨又打量地称她为王妃。
但甄姝并不在乎这些,她只是想保住自己眼下的安宁,不作亡君之妻。
甄姝轻轻揖身颔首,“妾,想为殿下解忧。”
张言挑眉问,“王妃如何解忧?”
甄姝微笑不语,待张言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时,甄姝道,“还请诸葛先生留下。”
张言点了点头,“王妃现在可以说了?”
甄姝道,“妾听闻李桓出逃后匆忙入宫,便想问殿下三个问题。”
“其一,李桓如何出逃,逃去哪里,谁会接应?”
张言与诸葛允相视,张言说,“孤疏忽了,李唐皇室浸淫宫中多年,再如何清洗也会留下几个心腹。他该是逃到了范阳,离长安最近,范阳节度使是李桓的姐夫,手里有九万军。”
“其二,李桓出逃已成定局,他若到范阳必会以天子为名号召天下勤王,殿下该如何应对?”
“孤已遣宣威将军武适勋封了城门,顺着范阳的路去追。”张言道。
诸葛允虽智勇双全,但终究眼界跟不上高门出身的甄姝,落了这一层,经甄姝这么一提醒,于是他大彻大悟,“若殿下此时称帝,何尝不是正统?若殿下是为正统,李桓自然便是反贼。”
“不错。”甄姝点了点头。
“其三,便是殿下如何称帝才会让四海归心,这其间,便离不开一个东西。”
三人相视,随即异口同声得出了一个答案。
“民心。”
其实对于百姓来说,上位坐的君王姓什么、唤什么名字并不重要,他们只是关心这个君主能不能让自己过上更好的日子。
俗语说,得民心者得天下。若张言拿住了人心,何愁个李桓、刘桓?
张言明白甄姝的意思,随即他朝她招了招手,把她的掌心扣在手里,笑道,“吾妻甄氏,袆翟匹之。”
袆翟,多么美好的辞藻。
象征着皇后的无上权力,张言肯对她说此话,已是在表明态度,他是在给她一个许诺。
只要他做了君主,那么皇后必是甄姝。
甄姝只是淡笑,就像是在效仿某人般给了一个完美的回答,“多谢殿下。”
张言打量着她,她的面容上并没有他所意想的惊喜,她神情是淡淡的,仿佛皇后之位对于她来说只是一个跟细绢没有区别的物件。
张言反而有些不适应,只是转头吩咐,“宫内李桓留下的珠宝钗环还算稀罕,王妃可随时去内帑挑选,若看中了什么,自己戴也好,留着赏人也罢,总归你说了算。”
甄姝默默摇头,“殿下您不该这样做。”
“您初入大明宫,眼下李桓出逃,您便是这大明宫之主,您可还记得举帜清君侧时打名号是‘均平’么?这是您给百姓许下的承诺。”
“百姓支持您,是因为您爱护他们,倘若他们看到他们爱戴的首领变得沉迷享乐不顾他们的死活,您认为,会发生什么?”
甄姝的话点到于此,她知道,有血性的男儿向来不喜妻子夺过自己的风头。
张言倏然笑了,“是孤想岔了,幸得王妃提醒,待会便命人将那些东西就折了粮食接济难民。”
“殿下圣明。”
甄姝走后,张言看向诸葛允,轻描淡写得许下暗旨,“药停了罢。”
诸葛允清楚张言意指何处,旋即领命,“是。”
翌日,张言颁诏:“昭王起兵,本为百姓,非如李氏不爱汝曹,汝曹但安居无恐。”
逾五日,张言于含元殿称帝,国号齐,改元凤统。
凤统元年八月,立妃甄氏为皇后,正位中宫,赦天下。
九月,诏起复刘瞻为刑部兼礼部尚书,瞻辞不受,同中书门下三品诸葛允登第造访。
十月,加开制科,命礼部尚书刘瞻为主官,凡及第者授四品及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