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甄姝贾姝（一） “甄……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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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姝》
文/雨霁长安
2026/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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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在甄姝看来，这些都不如投个好胎。
因为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她便要嫁给眼下最炙手可热的昭王，成为他的王妃。
而这一切，甄姝都清楚地知道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的贤德聪慧，只是因为她姓“甄”。
荥阳甄家的甄。
李氏皇族统治下的长安城依旧奢靡，恰如她今日花钿上繁复的花鸟图案，可绚丽的外表下仍然掩饰不住其中的颓废。
与明皇时的人面桃花不同，眼下长安最时兴的便是高环危髻、乌膏注唇，远看似悲啼，以图用这种荒诞糜烂的妆容去追忆盛世的繁华。
纵使君王已数次斥责这种妆容“甚乖风俗，颇坏常仪”，也仍不能阻止世家贵妇频频效仿。
譬如眼下，来甄家登门拜贺的贵妇人有七成便乐于作此“悲啼妆”，不过甄姝是极大不喜欢的，是以在侍女不小心拿错了乌膏时，她会毫不犹豫地出声轻斥：“这是乌膏，今日是大婚之日，你觉着合适么？”
侍女诚惶诚恐地跪地认错：“王妃恕罪。”
甄姝对侍女下意识的举动有些厌烦，或许是想到了自己，她旋即别过头，故作慵懒道：“换了便是，你起来罢。”
侍女手一抖连乌膏盒都落在了地上，甄姝眉间轻轻一蹙，有些不耐。
侍女忙讨巧说些好话：“王妃的头发真美，又黑又亮。”
甄姝淡淡笑了一下，并不见喜色：“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有些害怕，肩头微抖，瓮声瓮气回道：“微云。”
甄姝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只是说：“寸寸微云，丝丝残照，取得不好。”
“王妃.....”
甄姝垂下眼，思索须臾，声音如潺潺溪流，宛若养尊处优的贵妃般刻意压低语速道：“元熹，元乃万物之首，熹为光明之意。”
只见侍女轻轻摇了摇头：“王妃赐的名字是极好的，可奴身份卑微，这名字寓意太好，只怕奴消受不起。”
“谁说你消受不起？”
甄姝这次却是真心实意地笑了，轻描淡写道：“人的身份是需要自己去争的，祖辈留下来的那叫恩荫，不作数，自己争的才是尊贵，在这乱世，今日是草莽，明日就有可能封王侯，君王变阶下囚亦不过是朝夕之间，乾坤颠倒，皇帝和庶人又有何分别？”
这番话可谓入木三分，元熹一时惊诧，说不出话来。
她未料到出身大唐第一高门的甄姝能说出此话来，仿佛恨透了世家，言语间便将士族与平民间无法逾越的鸿沟顷刻抹杀。
元熹来不及多想，俯身叩头：“元熹谢王妃赐名。”
窗外锣鼓通天，甄姝缓缓抬起手，眉间轻挑，元熹随即会意，递过右臂让甄姝搭着她的手起身，走向阁外接受来宾祝贺。
外院有甄家家主甄善“左右逢源”招待来客，内院亦没闲着，甄家主母早些年因病辞世，这些内院事务无外乎是甄家“如夫人”王娘子打理。
这位王娘子可非等闲之辈，原是左教坊出身，身份是低了些，但手腕儿厉害，既把甄善哄得眉开眼笑，就连人情往来上也打点得颇为妥帖，是以旁人都恭恭敬敬地称她一句“如夫人”，便是再看不起她的出身，也要看在甄家的份上给她三分颜面。
只是女人多的地方是非便多，自有看不惯王娘子的贵妇，其中有一妇人眉间若八字，满眼不屑地瞧着堂上人，忽地轻嗤。
身旁满头珠翠的夫人问：“姐姐在笑什么？”
“八字眉”笑道：“真是世风日下，开了眼界，猕猴戴了帽子就能做人，你说好笑不好笑？”
“满珠翠”知她是指桑骂槐，偏头看了眼春风得意的王娘子：“甄家如今攀上了昭王，风头正劲，姐姐有什么气可别在面上露出来。”
“八字眉”登即怒道：“昭王？什么劳什子的破落户也敢妄称王？不过就一反贼，偏当今圣人庸懦，打不过了才给了个昭王名号做安抚，你瞧瞧，他可有什么皇室血脉在身上？满身的铜臭味。”
“满珠翠”忙不迭地捂了她的嘴：“我的好姐姐，这可说不得，那清河崔家和太原王家的殷鉴不远.....”
八字眉还想反驳什么，只听有人说了句“王妃出来了”，众人纷纷偏头去看这位“昭王妃”生得什么模样。
只因甄姝身份矜贵，从不露面，又有传言称“甄家有女，国色天香”，众人便对甄姝的模样十分好奇。
甄姝的脸被团扇挡着，“满珠翠”走近了才瞧到了侧脸，“怪道甄公藏得紧，真真是个美人坯子，看来她的前程还长远着呢。”
“八字眉”想起什么忽地笑道：“未必罢，我听说这甄家女的性子可不太好啊，和王娘子那更是水火不容，有一次还把王娘子豢养的猫儿扔进河里淹死，这下该有好戏看了。”
两人饶有兴致地看着甄姝，恨不得甄姝与王娘子当堂打起来，让人瞧个笑话。
可惜让两人的设想扑了个空，只见甄姝被元熹搀扶着缓缓走到王娘子跟前，温顺地屈身行礼：“母亲。”
这声“母亲”可是给王娘子好好涨了气焰，让人更加不敢小觑她，王娘子满脸慈爱地扶甄姝起身，如生身母亲般叮嘱：“好女儿，出嫁从夫，切记珍重自己，侍奉好昭王殿下...”
两人絮絮说了许多，竟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俨然母女情深的样子。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昭王身边的中贵人来催：“王妃与娘子母女情深令人感叹，但吉时将至，还请王妃登舆，莫愆佳期。”
“母亲，请恕儿不孝，儿拜别母亲。”甄姝说罢便屈膝作势要下跪。
王娘子拭泪，忙扯住她，抚着她的手背道：“去吧。”
众人拥簇着甄姝这位“神妃仙子”至宅第正门，甄善在外院看着这位“爱女”，一时感触极多，不知该说什么。
正因如此，他本该在堂前如王娘子一般对甄姝叮嘱良多却跑来了前院躲着。
甄善敛下眸，佯装笑意：“侍奉好殿下，光耀家族方是正道。”
甄姝恭谨道：“儿谨遵父亲教诲。”
“去吧。”甄善点点头。
元熹搀着甄姝登舆，仪仗浩浩荡荡驶入大明宫。
黄昏时分，大明宫含元殿灯火耀目恍如白昼。
原本含元殿乃大节庆时才可设宴于此，可如今昭王权势正盛，自是想在哪里便在哪里，旁人哪敢置喙半句。
昏仪皆按皇太子大婚时的布置来办，圣人亲御殿前观礼，可谓风光到极致。
甄姝悄悄将团扇拿偏了些，正正好瞧清了昭王张言的模样，他双手负于身后，意气风发地站在君王身侧，一袭皇太子服制的衮冕，反倒是衬得天子如傀儡木偶。
礼官奉命宣读册书，张言听得有些不耐，便看了他的亲从杨宋一眼，杨宋会意立即招了招手，侍女托着盛了冠子的描金漆盘而来。
观礼宾客中有人惊呼一声：“十二花树冠？这可是皇后的规制啊，尚书令这是想做什么？”
当初为了避讳太宗皇帝，尚书令之职多半空置，但在张言攻入长安，软禁天子后，为了示威李唐皇室，第一件事便是封自己做尚书令，加封昭王，并打破原本“惟皇太后、皇后、皇太子可称殿下”的规矩，让众人恭谨地称他一声“昭王殿下。”
自然，张言在众目睽睽下拿出象征着皇后的凤冠也是在试探众人的底线。
若是平静无波，那么他称帝之日便也就不远了。
“圣人，昭王此举不合规制。”
这声如惊雷般在人群炸开，张言循声望去，亦想知道哪个不怕死的想成为他称帝路上的绊脚石。
众人纷纷避身，一位鬓角染霜的老叟便这般暴露在张言的视线中。
原是去岁圣人起复为同中书门下三品兼刑部尚书的相公刘瞻。
张言率兵入京那日，三品及以上的官员反抗最为激烈，已被他当庭斩杀了大半，少数幸存者便如刘瞻这种民望极高的清官。
张言恍若未闻，冷冷瞥了刘瞻一眼，旋即朗声道：“吾妻甄氏，生于鼎族，得天护佑，后德配之，特加皇后冠，陛下无异议吧。”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双手端带，若有所思地略过圣人李桓。
他居高临下的姿态让李桓一惊，犹如刀架在脖子般，只底气不足地应了一句：“没...没异议，昭王殿下说的极是。”
得到这一句答复，张言极是满意，笑着转头看向众人：“你们呢？”
众人心知此举是踩到了李唐皇室的脸上，但碍于张言淫威，皆是敢怒不敢言。
刘瞻撩了袍子恭谨跪地：“臣以为不妥，陛下，礼，经国家，定社稷，序民人，昔日玄宗皇帝撰修六典便是此意，妃嫔媵嫱，衣食住行皆有规制，皇后者，花十二树，皇太子妃者，花九树，昭王妃为外命妇一品，合该花九树。”
张言冷笑：“方才我已说过，吾妻甄氏有皇后之德，特赐皇后服制以作勉励，难道刘尚书没听到么？”
刘瞻面不改色：“昭王，某方才也说了，命妇服制皆有规定，断不能随意更改。”
“陛下都已说了没异议，刘尚书是想违逆上意，心怀不敬么？”
张言开口便给刘瞻扣了个大帽子，若换了旁人早已偃旗息鼓，偏他遇上的是刘瞻，这位名传天下的大儒。
刘瞻也心知自己得罪张言下场无非与清河崔、太原王一样，但为了捍卫李唐皇室最后的威严，他不得不豁出去。
一旦他松了这个口，以张言的性格，他会得寸进尺，今日是皇后服制，明日怕就是逼李桓禅位了。
刘瞻道：“城郭沟池以为固，礼义以为纪，以正君臣。臣句句是为家国考虑，心中是否不敬，望陛下与昭王明鉴。”
张言讽笑：“不愧是名动天下的大儒，道理就是多。”
“来人...”
“殿下。”甄姝仍是拿着团扇掩面，她微微屈膝。
“殿下与陛下抬举妾，是妾的荣幸，妾以持帚之身腆居外命妇一品已属殿下与陛下的过蒙恩遇，殿下与陛下赐妾十二花树冠并非赏赐妾一人，而是想借赐予妾勉励诸位臣妇，光扬懿德，使天下女子得沐浴清化，殿下与陛下高屋建瓴，妾等望尘莫及。”
“但妾实不愿因自己违了礼制，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甄姝又道：“刘尚书学富五车，更是耿介之士，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俗话说人不守礼无以存，事不守礼无以成，国不守礼无以宁，刘尚书之言有理，也是为殿下与陛下着想，所谓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有刘尚书如此，可见天下归心，妾贺殿下与陛下。”
“臣等贺殿下与陛下。”
有眼力的人已然反应过来，齐刷刷地下跪拜贺。
一时缄默，须臾，张言笑了一声。
他饶有兴趣地看向甄姝，又与李桓说：“圣人，我说的不假罢，吾妻甄氏有皇后之德。”
李桓连连点头：“自然...自然...”
甄姝淡笑，便听张言又说：“皇后服制算了，那陛下是否该赏她些旁的东西以作嘉奖？”
李桓嚅嗫道：“昭王殿下以为呢？”
张言依旧扶着腰间象征着皇权的玉带：“前朝明帝赐给江皇后的芙蓉玉，我看就不错。”
李桓连连点头：“好，好，就芙蓉玉。”
张言已经做了让步，断不可再违逆他的心意。
张言心满意足，毫不犹豫地下令：“好了，圣上累了，快送圣上回殿安置。”
*
圆月悄悄爬上梧桐枝头，甄姝被送进婚房。
甄姝持扇端坐，良久才听见门口有人说：“昭王殿下新婚大喜。”
甄姝低着头，强忍着手酸。一双丝履步入她的视线中，她轻轻唤道：“昭王殿下安康。”
侍女想扶张言入座行沃盥、同牢之礼，不意张言肃声道：“都出去。”
众人退出殿内，张言径直揭了她的团扇，大抵眼底划过一起波澜。
他轻佻开口：“甄家有女，国色天香。传言也不过如此。”
甄姝大胆地抬起头，对上张言的眼：“传言不足信，让殿下见笑。”
“难道不是你自己传得么？”张言眯了眯眼。
甄姝唇边的笑容一僵，不过转眼间便调整过来：“自然，不过妾一妇人，何来这么大的能耐，话是百姓们传的，殿下该清楚甄家是何等门户，也更清楚民众对高门除了有嫉恨更有崇媚，他们想象的是满足他们所有希冀的神女，而妾，亦有私心。”
“妾是头发长见识短的妇道人家，所思所想无非是婚嫁大事，有了嘉名，在这些事上自然更顺遂些，何况殿下心有大志，妾也该夫唱妇随，您说是吧？”
五分真，五分假，让人更信了。
何况张言有称帝的野心，甄姝有了好名声，张言的称帝路到底还会好走些。
张言道：“你倒是聪明。”
“那妾，请殿下，行礼安置吧。”甄姝微笑。
张言把玩着那把团扇，若有所思：“安置？我看便不必了。”
说罢他便朝外走去，走到门前他却意味深长地说：“甄...姝？”
他唇边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甄姝贾姝（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