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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泥鸿爪(三) 李元妃不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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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姝懒洋洋地躺在榻上,见李元妃入来,又朝她摆出无辜地笑,“你回来了?怎么样?”
李元妃将玫瑰水和璎珞都摆在案上,“王娘子用了玫瑰水会起疹子,所以退了回来,但她谢过姑娘的好意,璎珞就是送给姑娘的。”
甄姝点了点头,似是听进去了,但她再次出声提醒,她的唇角依旧带着笑意,只是这笑让李元妃不寒而栗。“所以,你没送成功?”
李元妃没有回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跪下。”甄姝说。
李元妃犹豫着,最后在沉默中轰然跪地。
没有任何尊严。
“她是否会起疹子我不关心,我只在意的是,你没成功。”甄姝淡淡道。
“让你做这点小事你都做不好。”甄姝打着扇子慢悠悠地说。
“算了。”李元妃原以为又要被罚,谁曾想甄姝竟然放过了她。
李元妃拿着湿布收拾妆台时,又听甄姝道,“晨起阿耶刚从大明宫出来,提及陛下欲立皇后之意。”
“听阿耶的意思圣人大概是欲聘我入宫为后,唉……”甄姝下了榻,悠然打着扇子,徐徐走到她面前,“生在高门里,大抵就会有这样的烦恼,这辈子算是不能由自己做主婚事,和不熟的人做夫妻,浑浑噩噩地过一生,想想还真是很痛苦呢。”
李元妃顿了顿,心想,真是王侯家的姑娘,这便算困苦了,那如果到了她这样的境地,岂非要去投湖?
李元妃笑笑不语,忽地听甄姝又道,“元妃,你该到年纪了吧。”
李元妃手一顿,垂着头应道,“姑娘是何意?”
“我只是记得你我好像是同岁,阿耶跟我说起这事时,我忽然想到了你。”
“跟我一样的年纪,怎么还未许人家呢?所以我细细为你打算了下,为你择了佳婿。”
甄姝话说得极漂亮,只是李元妃心中不免起疑,她当真会这么好吗?
果不其然,甄姝的话让李元妃心里最后的一丝希冀破碎了。
“阿耶身边的长随赖有福和你年纪相仿,又是家生子,体面的很,配你也配得上,我和阿耶都觉得甚好,你觉得呢?”
这哪里是问她的意见,明明是安排。
李元妃强挤出一笑,“奴不急。”
甄姝反倒是咄咄逼人,“莫非你看不上?”
她装模作样地用团扇掩面,仿佛听见了极为吃惊的事,她呼了口气,讽笑道,“李元妃,你只是奴婢,莫非还心存妄想嫁给什么王侯将相,一飞冲天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又是出身,又是出身。
李元妃耳边忽地又回荡着一个人的话语。
“再怎么敷粉匀红描眉,把自己装扮得和官家小姐一样,等一切结束之后,你还是要乖乖地滚回你那座门户凋敝、透风漏雨的瓦舍,之后顺从地听爷娘的安排嫁给一个如你阿耶般的屠夫农户,子子孙孙过着贱民的生活。”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们都这么说?
她明明什么都会,胜过那些不学无术的草包,为什么却偏偏被困在了出身里,不得翻身?
不,她不认。
李元妃不愿意认命。
她微笑,“谢姑娘的好意,不必您费心了。”
甄姝未料到李元妃敢反驳她,她愣了愣,随后笑道,“也罢,他也看不上你。”
李元妃自认不是个好人。
她很坏,坏得彻底。
甄姝的死,可以说是她亲手促成。
三月三,上巳日。
正是春深似海的时候。长安城外的曲江,早已是人声鼎沸,车马如龙。
晨光初露,柳絮沾了露水,沉甸甸地垂着。公子王孙骑着高头大马,锦鞍玉辔,踢踏有声。丽人仕女乘着油壁香车,珠帘半卷,环佩叮当。一路上香尘细细,笑语盈盈。
甄善原意她是正处立后的要紧时节,不得外出抛头露面,可甄姝闹着要出来,甄善自也拗不过她,也就随了她,只吩咐王娘子带着她去,又让甄姝戴着厚厚的幕离乘舆出行。
临水一带,朱帷连天,彩幄匝地。曲江之畔,仕女们依着古俗,在水边祓禊,以香草蘸水,洒在鬓边衣上,说是能祛病消灾。几个少年郎脱了靴袜,卷起裤脚,踏水嬉戏,溅起的水花惹得岸上的女眷们掩袖娇嗔。
甄姝鲜少出门,每次出门也是乌泱泱一堆人围着,什么景也瞧不着,眼下见曲江池如此壮阔,心下一动,连忙让李元妃陪她去池边游玩。
甄姝朗声唤她的名字,“李元妃,走啊。”
李元妃看向王娘子,只见王娘子朝她轻轻点头。
王娘子打着扇子慢悠悠地说,“去罢。”
李元妃颔首,便跟着甄姝到了池边。
杨柳青青,江湖辽阔。
甄姝沉浸于这天地辽阔,只觉心旷神怡,她说,“李元妃,给我拿块点心。”
一路上颠簸,倒人胃口,她也没吃什么,这时候觉得饿了。
李元妃很是从容地将食盒里的玉露团取出,看着甄姝将整个糕点吃完,她唇角勾起一笑。
不到一柱香,甄姝甫一起身,只觉天旋地转,她焦急道,“我头晕,扶我回去,快!”
她眼前已然陷入一片黑暗,她摸索着李元妃。
谁料李元妃只是慌忙地扯开她的手,拿起食盒就毫不犹豫地砸了过去,甄姝的额头鲜血直流,她惊呼,“李元妃!你竟敢!”
李元妃见她还有力气说话,更用力砸了一下,将甄姝彻底砸晕,而后手足无措地拿出一直藏在袖里的麻绳,困了几块石头,就径直将甄姝拖向湖边,大力推了下去。
李元妃边推边环视四周,见左右无人,甄姝的身体渐渐地沉了下去。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忙不迭地离开了这罪恶之地。
曲江池的水连通城外,别说掉根钗子,就是掉了人,也很难捞上来。
今后,不会再有甄姝了。
李元妃只觉解脱,可不过几刻钟的时间,她又慌乱了起来,好好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消失了,该怎么和王娘子解释呢?
还有,就算她解释了,她会信么?
李元妃想得极快,直到两三个时辰后她确定甄姝再也不会上来的时候才跪倒在王娘子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奴死罪,姑娘跑了。”
甄善得知这一消息时勃然大怒,直接掴了李元妃一巴掌,“混账!”李元妃腿不禁发抖,但真正的处决还没下达,她的心依旧不安。
“你说!一五一十地说!”甄善余怒未消。
“姑娘先前就跟奴说过,她不愿意嫁给陛下,姑娘早已有了心上之人,是商贾之家的公子,他们把奴打晕了,剩下的事奴也不知啊。”李元妃哭诉道。
“主君先消消气,再遣人循着路去追便是了。”王娘子宽慰道。
“消气?这个逆女,是为咱们全族惹大祸啊!”甄善丝毫不疑李元妃说的话,以甄姝的性子,这事完全做得出来。
“就是方才,大内降旨,立她为皇后,结果呢,她跑了,抗旨不遵藐视皇威,这可是赤族之罪!”甄善几近崩溃。
“南边出了张言这侪反贼,圣人本就心烦,她做出这样的事,这这这!不是给圣人上眼药么?”
王娘子惊愕地捂嘴,“什么!”
“万不能大张旗鼓地去追,一旦让人知道,我们甄家便成了旁人的眼中钉。”甄善冷冷道。
甄善瞧着李元妃气不打一出来,厉声道。“来人,把这个贱婢给我拖出去打死!”
那时的她已经站在了死亡边沿。
怕么?李元妃不止一次地问自己。
不,她根本不怕,因为再没有比以前更苦,更卑微的日子了。
李元妃从不会任人宰割,也不会甘心地顺从甄姝的安排,嫁给一个穷门小厮。
她是一个赌徒。
成,无上荣华。
败,心甘情愿,也算解脱。
李元妃的一线希望就是王娘子这个女人。
李元妃从不小瞧任何一个人。且王娘子不是一般的人,她是一位母亲。
一位失去了孩子的母亲。
尤其这个孩子还是被甄姝活生生地溺死。
王娘子对甄姝的恨意虽从不披露,但蛛丝马迹中依稀可见,她能这么顺遂地杀了甄姝,王娘子于其中功不可没。
否则为何明知她恨甄姝却不予拆穿呢?
为何留下她这么一根钉子?
又为什么在她穷途末路时及时点拨,角落里放了驱鼠的药物?
她是王娘子的刀,她也愿意当这把刀。
初时只是火烧般的灼痛,三五杖后便转为钝刀割肉般的剧痛。李元妃浑身颤抖如筛糠,发髻散乱,几缕湿发黏在惨白的脸上。
希冀如灯烛,一点点的暗了下来,一点点燃尽末尾,李元妃盯着桌案上的它,忽地笑了。
总归她已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不知何时,不知何人,李元妃眼前一片模糊,她只听到大门被人推开,来人道,“还不住手,快扶姑娘回屋!”
倘若你曾经站在过濒死的境地又顺利地活了下来,那么为你贺。
因为你已经没有什么可惧怕的了,往后与死亡相比便只剩坦途,人们常将这称为“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不禁暗笑。
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