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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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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谷的晨雾还未散尽时,突厥援军的先头骑兵已经踏入了死亡之地。
魏碛伏在北侧山脊的乱石后,冰冷的岩石贴着面颊。他身侧,三百唐军精锐如石雕般静默,只有偶尔战马不耐的响鼻在雾气中荡开细微涟漪。脚下山谷里,突厥人的队伍拉成一条蜿蜒长蛇,正毫无戒备地穿过这道天然险隘——他们太急了,急着去解朔方之围,急着去抢掠,更急着向颉利可汗证明,梁师都这枚棋子还值得一救。
“斥候来报,一千二百骑,前后队脱节约三里。”崔攸在他身边低声道,“中军有狼头纛,应是此次领军的啜罗。”
魏碛点头,目光死死锁住那面狼头大纛。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掌心因紧握刀柄而微微出汗,但这并非恐惧,而是猎手看到猎物踏入陷阱前的兴奋。
兵贵神速。
这四个字在他脑海中轰鸣,与多年前那个传奇的身影重叠——武德四年,虎牢关前,李世民也是这般,以寡击众,以快打慢,一战擒双王。彼时他还只是窦建德军中小卒,隔着烽烟眺望那支玄甲如电的骑兵,只觉得天神下凡。如今,他竟也要在这塞外山谷,复刻那般奇迹。
不,不是复刻。是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刘峻。”他低唤。
“在。”少年校尉就在他身后三步,眼神亮得吓人。
“待我信号,你率陌刀队直冲中军,不必恋战,只斩狼头纛。”
“得令!”
“贺拔陀。”
“听着呢。”老驼的声音从右侧石后传来,他正调整着一架特制的重型弩机,弩臂上卡着三支粗如拇指的破甲箭。
“敌首旗倒,你便以鸣镝为号,弓弩齐发。”
“晓得。”
魏碛最后低头,看向腰间那柄乌沉短剑。它安静地悬挂在那里,与普通佩剑无异。
“今日,”他以指节轻叩剑鞘,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要请你饮血了。”
剑鞘微微一震,发出蓄势待发的轻鸣。
突厥中军行至山谷最窄处时,变故陡生。
北侧山脊上,一面猩红唐旗骤然竖起!紧接着,滚木礌石如同山崩般倾泻而下,瞬间将突厥队伍拦腰截断,激起漫天烟尘与惊惶惨叫。
“唐狗——”
“有埋伏!”
惊呼与怒骂声中,突厥队伍不可避免地陷入混乱。但这批援军毕竟是颉利麾下的精锐,前军虽被阻,中军和后队却在各级军官的竭力呼喝下,试图重新整队,依托山石组织反击,并未立刻溃散。狼头大纛在烟尘中依然倔强地挺立着,成为凝聚士气的核心。
魏碛伏在山脊,冷眼看着下方突厥人混乱却尚未崩溃的阵型。时机需要更精确的打击。
“就是现在!”他低声喝道。
身边的刘峻早已按捺不住,闻言一跃而起,率着五十名身披重甲、手持陌刀的悍卒,如同山洪般自侧翼直冲而下。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杆狼头大纛!
沉重的陌刀在冲锋中扬起寒光。突厥护卫拼死抵抗,刀枪与铁甲撞击出刺耳的金鸣。刘峻身先士卒,肩头硬扛了一记狼牙棒的砸击,闷哼一声,却借着冲势将陌刀抡圆了横扫出去,两名突厥悍卒惨叫着倒下。陌刀队以他为锋矢,悍不畏死地凿进敌阵深处。
就在刘峻的刀锋即将触及纛杆的瞬间——
“就是现在!”魏碛目光一厉。
早已蓄势待发的贺拔陀,猛地扣动了重型弩机的悬刀!
三支特制的鸣镝带着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啸,呈品字形射向天空,那声音仿佛恶鬼的嚎哭,瞬间压过了战场的所有嘈杂。
鸣镝,即是信号!
埋伏在两侧山脊、早已瞄准多时的两百唐军弓弩手,闻声齐发!
这一次的箭雨,与之前滚木礌石的覆盖打击截然不同。它们精准、密集、狠辣,如同长了眼睛般,重点覆盖向那些正在试图组织反击的突厥军官、传令兵,以及护卫中军的精锐。特制的破甲箭轻易撕开皮甲,带起蓬蓬血雾。
刚刚有所凝聚的突厥指挥与救援力量,在这波突如其来的精准狙杀下,顿时被打得七零八落,刘峻陌刀队面临的压力为之一轻。
也就在这箭雨泼洒、敌军指挥与援应被暂时切断的刹那——
“随我来!”魏碛翻身上马,手中横刀出鞘,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弧。他率领三百轻骑,并非直冲最密集的战团,而是如同锋利的剃刀,沿着被滚木礌石和箭雨打乱的敌军侧翼薄弱处,斜刺里杀了进去!
他的目标很明确:进一步扩大混乱,驱散溃兵,阻止任何小股敌军重新集结,并随时策应刘峻。
魏碛一马当先,横刀左劈右砍,专挑那些落单或试图收拢部众的突厥头目下手。他腰间那柄短剑始终未曾出鞘,但随着他冲杀的动作,剑身仿佛自有灵性——当左侧一名突厥骑兵挺矛刺来时,魏碛正挥刀格开右面的攻击,眼看矛尖将至,腰间短剑的剑格竟恰到好处地“撞”上矛杆,将那致命一击震偏了半分。魏碛趁势回刀,斩敌落马。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战场直觉,此刻与这剑魂形成了绝妙的战场默契。
他的轻骑如同烧红的犁铧,在突厥人已然混乱的阵型中犁开一道血路,所过之处,崩溃加速。
而阵心处,刘峻暴喝一声,高举陌刀。带着全身的力量和战场的喧嚣,朝着那杆狼头大纛的底部猛劈下去!
令人心悸的断裂声响起。高高的、象征着权威与士气的狼头大纛,在无数双惊骇的目光中,颓然倾倒,重重砸入烟尘与血泊。
先是滚木礌石,再是精准箭雨,接着是轻骑冲杀,最后是旗帜被斩!多重打击环环相扣,终于彻底摧毁了这支突厥援军的最后斗志。
“啜罗死了!”
“逃啊!快逃!”
真正的兵败如山倒,此刻才轰然爆发。剩余的突厥人再也顾不上抵抗,纷纷丢下兵器,惊恐万状地向谷口逃窜。
魏碛没有追击残敌,他勒住战马,横刀立于山谷之中,胸膛剧烈起伏。晨光刺破雾气,照亮了他染血的脸庞和身后儿郎浴血的身影。
风陵谷一役,唐军三百精锐,伏击突厥援军一千二百骑,斩首五百余,俘获二百余人,溃散无数,自身伤亡不过数十。狼头纛与敌军主将首级,已成战利品。
魏碛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腰间。短剑的剑鞘上,也沾了飞溅的鲜血,正沿着乌沉的鞘身缓缓滑落。他伸手擦拭,指尖触及剑柄时,感到一阵轻微的、带着疲惫的暖意。
“还好?” 他心中默问。
剑魂没有回答。但那股暖意,仿佛一个无声的颔首。
山谷中,唐军开始打扫战场,收缴兵甲,救助己方伤者。贺拔陀骂骂咧咧地给刘峻拔箭上药。崔攸则已摊开地图,记录此战详情,仿佛方才那场电光石火的战斗只是晨间插曲。
魏碛遥望朔方方向。梁师都此刻或许正登城远眺,期盼着援军的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
而他看到的,只会是倒下的狼头纛,和唐军无可阻挡的兵锋。
这一战,打掉了梁师都最后的侥幸,也打造了他魏碛——不再是靠着阴差阳错生还的虚衔将军,而是真正能率领麾下儿郎、在这尸山血海中趟出一条生路的大唐利刃。
他握紧了剑柄,感受着掌心下那真实而坚定的温度。
前路依然艰险,但此刻,信心如这穿透雾霭的朝阳,炽热而磅礴。
风陵谷捷报的消息如野火燎原,顷刻烧遍了夏州军营。当魏碛率队押着俘虏、牵着缴获的战马返回时,营门内外早已是欢呼的海洋。刘旻亲自迎出,向来持重的脸上也露出激赏的笑意,连说了三个“好”字。
交接俘虏、清点战损、核验首级、登记缴获……繁琐却畅快的善后事宜持续到日头西斜。崔攸埋首案牍,笔下如飞,将一场足以录入兵部考功簿的奇袭战,浓缩成条理分明的文书;贺拔陀带着匠兵们围着新得的突厥弯刀和甲胄啧啧称奇,盘算着如何熔炼改造;刘峻则被一群年轻士卒围着,眉飞色舞地比划着斩断狼头纛的那一刀,肩头的伤反倒成了最闪亮的勋章。
傍晚,刘旻在官署设下简宴,虽无丝竹,却也备了数坛好酒、几样硬菜。“魏将军今日立此殊功,理当庆贺,某聊表心意。”
魏碛抱拳谢过,却坚定摇头:“长史美意,末将心领。然朔方未下,梁师都犹在,此刻畅饮,恐懈将士之心。”他目光扫向门外,“酒且寄下,待朔方城头尽悬唐旗之日,再与长史及众弟兄痛饮不迟!”
刘旻闻言,肃然起敬,不再强劝。
魏碛转身走出官署,对候在外面的崔攸等人下令:“传令全军,今夜以缴获的突厥肥羊犒赏!肉管够,汤管饱——”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唯独一样,今夜谁也不许碰酒。违令者,罚洗全营马匹!”
“诺!”众人轰然应喏,烤肉的香气与胜利的喜悦已足以点燃整个军营。
夜幕降临,营地里篝火处处,肉香弥漫。士卒们围坐火边,大块撕扯着烤得焦香的羊肉,高声谈笑,回顾白日的惊险与畅快。魏碛亲自巡了几处营火,接过士卒递来的烤羊腿,毫不客气地啃了几口,引来一片更热烈的欢呼。他看着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在火光下闪动,心中那根绷了数月的弦,终于稍稍松弛。
待营中渐渐安静,只剩巡夜士卒规律的脚步声与远处马匹偶尔的响鼻,魏碛才拖着疲惫却欣然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军帐。
帐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黄柔和。他卸去沉重的甲胄,顿时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洗漱罢,他坐在简陋的行军榻边,就着灯火,慢慢擦拭那柄伴随他经历白日血战的横刀。刀身上细微的崩口和划痕在灯下泛着光。擦好了刀,他将武器置于架上,重又坐回榻边,半倚半靠地出神,自然而然地将短剑握在手里,拇指轻轻抚弄着剑柄。
一种久违的、彻底的松弛感,终于从四肢百骸弥漫开来。白天在谷中冲杀时那电光石火的专注,此刻化作一种略带恍惚的平静。然后,不知怎么,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学到的一支北地民歌,调子粗朴,词却有种直愣愣的鲜活。
他清了清嗓子,低声哼唱起来,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放松的随意:
“新买五尺刀,悬于中梁柱……”
剑身微微一动,似是倾听。
“一日三摩挲,剧于十五女……”
就在“十五女”三字刚出口的瞬间,短剑骤然变得滚烫。那热度并非往日传递讯息或示警的温热,而是近乎灼痛的愤怒,烫得魏碛下意识送了手。
剑“哐当”一声落在铺地的毛毡上,剑鞘上的幽蓝丝线急速流转,闪烁着冰冷的光。
“将军好兴致。” 剑魂的声音响起,不再是往常贴耳的轻语,而是如同冰锥般直接刺入脑海,带着他从未听过的凛冽与……一丝屈辱。
“我……什么……什么兴致?”
“供人摩挲玩赏的器物,再与‘十五女’争宠较胜——这便是将军心中所想?”
魏碛完全懵了。他愣愣地看着地上仿佛在“瞪”着他的剑,手足无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只是首民歌,是说爱刀之心,如同……”
“如同玩赏少女?” 剑魂打断他,蓝色的光晕更盛,“将军这般轻佻比喻,置我于何地?”
魏碛这才恍然惊觉,自己应该是犯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忌讳。他慌忙捡起剑,笨拙地试图解释,却越说越乱:“对不住,我真没想那么多……这歌就是、就是乡下汉子得了宝贝,瞎高兴……绝无轻慢之意!我怎会把你当成……”
他卡住了。当成什么?他连它究竟是什么、是谁都还不知道。只知道它聪慧、孤傲,有时脆弱,有时又锋利得惊人。他珍视它,依赖它,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可这些,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懊恼的浆糊。
剑魂沉默着,似是怒意并未消退。
魏碛额头冒汗,捡起剑往自己面前一递,剑柄朝外,闭上眼,一副豁出去的样子:“是我不会说话。你……你打我两下吧!我保证不躲!”
帐篷里一片沉寂。
半晌。
一声极轻、极细的抽气声,仿佛有人忍笑忍得辛苦。
紧接着,一股无奈又好笑的暖意,顺着剑柄流淌过来。
“傻。”
一个字,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拂过魏碛焦躁的心头。
魏碛小心翼翼睁开一只眼,看见剑鞘上幽蓝的丝线恢复了平缓,甚至……似乎比平时更明亮柔和了些。他松了口气,却仍有些忐忑:“你……不生气了?”
剑魂似乎轻轻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将军言重了。是我……反应过激了。”
它没解释为何“过激”。魏碛也不敢问。他用袖子仔细擦了擦剑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笨拙得像在抚慰一个闹了别扭刚刚和好了的孩子。
“以后不唱了。”他小声保证,“再也不唱了。”
剑魂的声音又轻又缓:
“将军睡吧。很晚了。”
魏碛乖乖躺下,将剑贴着身边放好。帐外风声呜咽,帐中却温暖而安稳。
他本有倦意,很快睡熟了。他并不知道,在剑鞘深处,幽蓝的丝线温柔地缠绕着剑格,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悄悄勾勒出一个极淡、极轻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