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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在打退了突厥援军后,梁师都阵营更加动摇。刘旻接到梁师都部下辛獠儿、李正宝等人密信,商议逮住师都归降。为取信唐军、亦为借助力量,希望唐军派人进城共谋。
      刘旻沉吟难决。在打退突厥援军后,朔方城内部分裂已非秘密,但对方主动联络,仍让人将信将疑。
      “恐是诈降。”司马刘兰方首先开口,“欲诱我军将领入城,擒而杀之,以振士气。”
      魏碛道:“末将以为不然。突厥援军新败,梁师都困守孤城,军心动摇。此时其部将谋叛,正是常理。此信言辞恳切,约定细节详实,诈降的可能性不大,此时正宜趁热打铁。”他顿了顿,语声沉稳,“末将愿往。”
      刘旻看向魏碛:“即使如此,也不宜由将军亲身犯险。可先派一得力偏将,带精干人手入城试探。”
      魏碛向前一步:“长史,此等时机稍纵即逝。辛、李二人要的是能与大唐对话、有分量作保之人。派偏将去,他们信不过;若等朝廷大军抵达再议,期间恐生变故。”他深吸一口气,“末将请缨。武德六年我曾混入朔方,知晓城中秘道;其二,我见过李正宝——我扮商贩送酒时打过照面;其三……”
      魏碛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长史已上书言梁师都可取,陛下不久后便会派大军前来,届时长史麾下猛将如云,何愁无人冲锋陷阵?然此刻,正是用‘暗刃’之时。”
      “暗刃?”刘旻讶异道。
      “是。”魏碛手按腰间短剑,“末将便是陛下与长史此时插入朔方心脏的一把‘暗刃’。此去,一是核实辛、李归降真伪,二是摸清内城布防,三是约定举事信号。若事成,可为大军洞开城门;若败……”
      他顿了顿,手在剑柄上握紧又松开,声音沉静如铁:
      “‘暗刃’纵使折断,也必不资敌。”
      帐内沉默。所有人都知道此事的凶险——那意味着在数百守军围捕下,从层层设防的城池中杀出血路。
      “那……将军需要多少人?”刘旻终于问。
      “四人随我足矣。”
      刘兰方还想说什么,刘旻抬手止住。长史的目光在魏碛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点头。
      “好。但记住:入城后以三日为限,燃青色烟火为信。若三日内无信,或城头见黑烟,我便知事败,当命全军鼓噪,佯攻东城,为你制造脱身之机。”
      他离席走下,至魏碛面前,手重重按在对方臂甲之上:
      “将军保重。”
      “末将领命。”

      夜过三更,朔方城西的死寂被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打破。
      魏碛单膝跪在古柳扭曲的树根旁,拂开经年的腐叶与浮土。他身后跟着四名亲兵,是他精挑细选的,有人力大能破障,有人目力绝佳善于夜行,有人通晓本地口音,都是跟他五年以上的劲卒。
      机警的刘峻也在其中,左臂的伤已经重新包扎妥当,右手紧握横刀。
      魏碛动作微顿,侧头看向身后的刘峻——少年目光灼灼。
      帐中的争执犹在耳边:
      “我伤好了!我得去!尉迟将军护得陛下,我就能护得将军!”
      “住口!这怎么能比!”
      “尉迟将军护的是大唐天子,我刘峻护的是大唐的刀——有何不可!”
      “胡闹!你想让你爹绝后?”
      “那魏叔您呢?您不也没成家!”
      ……最终,是他魏碛拗不过。
      此刻,魏碛看看刘峻,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刘峻咧嘴,露出一个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的笑,随即敛容,握紧了刀。
      魏碛转回头,双手用力。石板被移开,黑暗的洞口显露。
      一股带着霉味的冷风从下方涌出。
      洞口黑黢黢的,窄得令人窒息,仅容稚童通过——或者,像他们这样卸下甲胄、只着贴身劲装的成年男子,需得匍匐爬行。
      这条废道是隋朝修漕渠时工匠偷运材料的密道,年深日久,土石雍塞,越发逼仄。在魏碛的记忆中,通道长七十三步,出口在粮仓后巷一口枯井的井壁。据密信所言,辛、李二将会派人那里接应。
      魏碛目光扫过四人:“进去之后,一切听我号令。若有岔道,跟紧;若遇塌方,后退;若听见上方有脚步声,屏息静待。”
      毕竟这条道十几年没人走了,里面有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第一个钻入洞口。刘峻紧随其后。通道比他想象的还要逼仄,泥土的腥味混合着陈年腐朽的气息直冲鼻腔。他只能用肘部和膝盖交替前进,尚未痊愈的左臂传来刺痛。黑暗中,只能听见前面魏碛粗重的呼吸和自己心跳的回响。
      爬了约莫三十步,前方忽然传来魏碛的低声警告:“停。”
      所有人静止。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刘峻听见了——头顶上方极远处,有沉闷的脚步声,还有铁甲摩擦的声响。是巡城的守军。
      时间在黑暗中流淌得异常缓慢。一滴冷汗顺着刘峻的额角滑下,落入泥土。他的左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在狭窄空间里被压迫的应激反应。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动一下的时候,魏碛的手从前方伸过来,稳稳按住他的肩头。
      将军的手掌粗糙,力道却控制得极好,既是安抚,也是命令:稳住。
      脚步声渐渐远去。
      “继续。”魏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又爬了二十余步,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刘峻感到身下的泥土变得潮湿,空气中霉味更重。忽然,前面传来轻微的“喀啦”声,接着是魏碛压抑的闷哼。
      “将军?”
      “没事。”魏碛的声音有些发紧,“一段老木头,朽了。”
      刘峻的心提了起来。他听到魏碛的呼吸节奏有极其细微的改变,这恐怕不是“没事”。但魏碛已经继续向前挪动,他只能跟上。
      最后的十几步最为艰难。通道底部渗出了积水,冰冷刺骨。正当刘峻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之际,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
      不是火光,是月光,从某个缝隙漏下来的、清冷的月光。
      魏碛停在光斑前,再次示意众人静止。他侧耳听了片刻,然后伸手在井壁上摸索。三次有节奏的轻叩——两短一长。
      静默。
      然后,井壁另一侧传来回应:三长一短。
      魏碛双手用力,推动一块看似与井壁浑然一体的石板。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井底。
      “上来。”一个压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魏碛第一个跃出。枯井旁,一个中年汉子拱手为礼,居然是李正宝本人,只是比七年前苍老了许多,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魏碛心下一沉,简略地报了名字便问:“辛獠儿何在?城内情况如何?”
      “在内城值夜,拖住梁师都的亲卫。”李正宝语速很快,“但情况有变——梁师都已起疑心,今夜突然换防,我们的人被调离了关键岗位。原定的子时举事……恐怕要推迟。”
      魏碛的眉头拧成死结。他环视四周:这是一条堆满废弃木料和杂物的窄巷,两侧是高耸的粮仓土墙,月光只能照到巷子顶端一线。
      “推迟到何时?”
      “难说。”李正宝苦笑,“这里连我在内三十七人,都是跟我多年的老兄弟,现分散在隔壁两间废仓里,潜入这片粮仓区后便被困住。梁师都的牙兵封锁了附近三条街,名义上是加强巡逻,实则……事情恐已败露。魏将军,恐怕你们来得……不是时候了。”
      战场瞬息万变。
      魏碛的手按在腰间短剑上。剑柄传来极轻微的温热——不是警示,更像是一种确认。仿佛剑魂在说:看,这就是“暗刃”时刻。
      要么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路,要么成为埋在朔方城地下的又一副枯骨。
      魏碛抬头,看向巷子尽头那片深沉的黑暗。
      “先离开这里。”魏碛对李正宝说,“我们需要重新计划。”
      “走哪条路?”
      “自然是我们来时的秘道。只是逼仄难行,如要脱身,我们即刻下井。”
      “还有另一条路。”李正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粮仓甲字库的北墙,三年前雨季塌陷过,是用土坯草草修补的。从那里出去,穿过染坊,可以到西南马厩。马厩地下有条排水暗渠,直通城外旧河道——现在干涸了。”
      魏碛盯着他:“这消息可靠?”
      “我亲自埋下的出口。”李正宝苦笑,“本为防梁师都鸟尽弓藏,我为自己留的活路,未想用于接应大唐……”
      话音未落,巷子东头忽然传来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亮!
      “搜!每个角落都搜干净!”粗粝的喊声在夜空中炸开,“李正宝一定还躲在这片!”
      魏碛瞬间做出决断。
      “走甲字库北墙!”他低喝。
      李正宝一声令下,众人身影如鬼魅般没入巷子深处的黑暗。
      魏碛的短剑发出震动,不像是提醒,更像是激扬的警示。而在他们身后,火把的光越来越近,脚步声密集如雨。
      暗刃既已出鞘,便只能歃血。
      现在,要看它能否能从重重围捕中杀出一条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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