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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魏碛率部抵达夏州,向 “受命总统朔方前军事宜”的夏州长史刘旻报到。长史刘旻得知是陛下新任的游击将军前来,将他郑重接入,屏退左右,只留司马刘兰成在侧。他仔细勘验鱼符、密旨后,向魏碛问道:
      “魏将军前来,刘某感佩。然有一言不得不问——将军此行,是要‘斩草’,还是要‘除根’?”
      魏碛道:“陛下要的是朔方城重归大唐。刘长史目下要‘斩草’削弱梁师都,末将奉密旨专司铲除其外联通道,让朔方孤立无援。我将三百精锐化整为零,焦土绝粮,截杀梁师都与突厥和吐谷浑的信使,清除其边境耳目。”
      刘旻首肯。
      自那之后,朔方城中的梁师都每日登城眺望,看见的不再是臣服于他的土地,而是遍地疮痍。夏州轻骑如狼群般游弋在城郊,烧毁未熟的麦田,填塞灌溉水渠,将他的希望一寸寸碾入焦土。
      城外的庄稼地彻底化为焦黑荒原。
      魏碛将三百轻骑分成十队,昼夜轮番袭扰。他们不攻城,只烧麦垛、谷仓、甚至藏在窖中的过冬菜种,统统付之一炬。贺拔陀更带匠兵在河流上游投下大量苦艾与断肠草,毒不死人,却让井水泛着挥之不去的涩苦。
      朔方城内,粮价一日三涨。原先一斗粟米换三匹粗布,如今需用一锭银。饿极的兵卒开始强抢民户存粮,当街殴毙老弱的事件,十日内发生了十九起。
      刘峻某次夜巡归来,盔甲上沾着新鲜血点。他沉默良久,才哑声道:“将军,我们今天烧的……可能是一家人口的活命粮。”
      魏碛默然片刻方道:“若让梁师都撑到隆冬,突厥援兵南下,届时死的就不止几家几户。……什么事?”这一声是问进来的崔攸。
      崔掌记连日劳累,脸色有些苍白,然而细致稳重依然不减分毫。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皮制卷宗,声音平稳清晰:
      “将军,这是七日来各方汇总。”他指向一幅新绘的朔方周边态势图,上面以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我军十支轻骑队轮番出击,共焚毁城外成熟麦田四百三十顷,捣毁大小粮仓十七处,填塞主要水渠八条。根据截获的朔方城内市易记录推算,其现存粮储已不足全城军民两月之需。”
      他顿了顿,又道:“梁师都派往突厥的三批求援信使,均已被截杀于边境五十里外。从缴获的密信看,突厥颉利可汗虽口头应允援兵,但要求梁师都先‘证明朔方尚可坚守’——换言之,他们还在观望。”
      魏碛目光落在“两月之需”四字上,指尖轻叩桌面:“城内民情?”
      崔攸道:“粮价暴涨七倍,盐价涨了十二倍。昨日有百姓冲击西市粮铺,被梁师都亲卫镇压,死伤二十余人。另据内线密报,梁师都麾下将领已有私下鬻卖军粮之举,中层军官与士卒矛盾日深。”
      帐内一时寂静。刘峻盔甲上的血点似乎更刺眼了。
      “不过,”崔攸忽然话锋一转,从卷宗底层抽出一张薄绢,“另有好消息。梁师都部将冯端、李正宝,昨日称病未参与巡防;其心腹辛獠儿,连续两夜增派亲兵守卫自家宅院,似对同僚心生戒备。而普通士卒中,私下议论‘天罚’者越来越多,昨夜甚至有巡夜小队故意鸣锣惊鸟,声称‘看见鬼火’——实为动摇军心。”
      他合上卷宗,总结道:“总体而言,梁师都外援渐绝,内患丛生,民心士气皆已摇摇欲坠。我军只需维持封锁压力,静待其内部崩解。”
      这番条理分明、利弊皆陈的汇报,让帐内凝重的气氛稍缓。魏碛看向崔攸,缓声道:“辛苦。去歇着吧,让医官给你看看身体。”
      崔攸告退后,帐内复归沉寂。刘峻默默解下沾血的肩甲,用粗布一下下擦拭,布帛摩擦铁片的沙沙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良久,他低声道:“将军……魏叔……我明白……只是心里堵得慌。”
      魏碛没说话,只将水囊推过去。
      少年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把嘴,眼底的血丝在跳动的火光里更显分明:“我爹当年……是不是也做过这样的事?”
      魏碛知道他说的是虎牢关之战前,窦建德军也曾断粮道、焚田野。他沉默片刻,伸手用力揉了揉刘峻的头顶——像多年前刘峻的父亲常做的那样。
      “仗打完了,地才能重新种起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现在说这些……不是将士所为。”
      刘峻眼圈微红,重重点头:“嗯。”
      待少年抱着铠甲去寻贺拔陀修补后,魏碛独自在帐中又坐了片刻。案头是崔攸留下的态势图,朱砂勾勒的线条如血管般缠绕着朔方城。他知道自己做的没错,焦土绝粮是兵法正道,离间攻心是取胜良策。可心底某个角落,总随着刘峻盔甲上那些暗红血点,一抽一抽地发紧。
      他想要一点别的声音。一点不属于“将军”的思绪。
      短剑泛起一缕蓝色的光晕。剑柄上细线萦绕,剑魂发出几声嗡鸣。
      魏碛心里一暖,却不愿让它看出来。他清了清喉咙,有意对着膝上横放的短剑叹气:“我说,你这晚上嗡嗡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剑鞘微微一震。声音理直气壮:
      “古之良剑,皆夜鸣于鞘中。将军不读《越绝书》么?”
      “什、什么书?”
      “《越绝书》卷十一载,楚王得剑‘龙渊’,每至子夜则自鸣,声如清泉击玉。铸剑师风胡子曰:‘此剑通灵,夜察四方兵气。’”它说得起了兴致,声调比平时清越许多。
      “——由此可见,作为刀剑,夜鸣乃是本色。正如曹子建《宝刀赋》所云:‘鸣夜惊邪,昼伏养锐’——”
      魏碛听得一愣一愣。论兵书战策,他连听带记倒也知道不少,但这些文绉绉的典故,实在触及知识盲区。
      另外,这副兴致勃勃高谈阔论的架势……他仿佛在哪里见过,多想片刻又不得要领,只觉得心头揪紧,似是触及隐痛。现在可不是放纵情绪的时候。
      半晌,他憋出一句:“……所以你夜里是在‘察四方兵气’?”
      剑魂沉默片刻,忽然剑鞘轻轻一歪,靠在他手臂上——是个有点耍赖的姿势:
      “嗯。比如现在,西北三十里外有狼群迁徙,东南五里洞穴里有蛇冬眠。还有……” 声音压低,“刘峻从长安带了两坛‘河东干和’,就藏在左边第三辆辎重车底下。”
      魏碛噗嗤笑出声。“这什么兵气?不是八卦吗?那你察没察到,”他压低声音,凑近剑鞘,分享秘密,“贺拔老爷子的衣领上绣了他部族的图腾?针脚歪得跟虫子爬似的。”
      剑身轻轻震颤,像是在忍笑:“他衣襟还缝了‘长命百岁’四个汉字……‘命’字少了一笔。”
      “哈哈!老头信得挺杂啊。”
      两人——或者说一人一剑——在寂静的夜里絮絮低语。魏碛忽然觉得,这柄来自阴间的剑,此刻却像个裹着被子熬夜看闲书的同袍,有种笨拙的可爱。
      “不过说真的,你刚才说的那些剑……龙渊、还有那些会自己叫的,后来都怎么样了?”
      剑魂静了静。星光落在剑鞘上,那些幽蓝的丝线缓缓流动:
      “龙渊剑随楚王殉葬,永眠地下。东汉蔡伦之剑‘青虹’,在洛阳大火中护主断成三截。还有西晋周处的佩剑‘断玉’,主亡后自沉于江……”
      它的声音很平静,可魏碛却听出了怅惘。
      “但它们的故事留下来了。”魏碛忽然说,“剑断了,人死了,可有人记得它们夜里会鸣叫,记得它们护过主、斩过邪。这比一辈子躺在库房里生锈强,对吧?”
      剑鞘的温度悄悄升高了一点。
      “……嗯。”
      “我认命了。” 魏碛把剑往怀里拢了拢,像给怕冷的人披裘衣,“你夜里爱醒着就醒着吧。反正——”
      怀中剑鞘忽然微微一震。“将军,有异象。”
      魏碛骤然起身。他快步出帐,仰头望向朔方城方向。
      夜空中,一道赤红火线撕裂天幕!
      它拖着长长的光尾,坠向朔方城西南角,落地瞬间爆开刺目白光,将半座城池照得亮如白昼。巨响随后而至,地动山摇,连二十里外的夏州军营都感到脚下震颤。
      “天……天狗坠城!”营中老兵骇然惊呼。
      “祥瑞?凶兆?”魏碛也忍不住想。
      剑鞘上那缕幽蓝丝线突然明亮了一瞬——剑魂的声音响起:
      “将军,这可是我们的好机会。”
      “啊,那么这是祥瑞?”
      “这是天上掉下的石头。”
      “——你也太直接了。那好机会呢?”
      “借这个散播谣言啊。你派人告诉刘旻,让他散步三条信息:其一,天狗食月乃梁师都勾结胡虏之罪,上天降罚。其二,陨石落地处掘出古碑,碑文曰‘梁氏当灭,唐兴朔方‘。其三——”
      “你等会儿你等会儿。古碑上哪儿找?”
      “随处有前朝界石。让刘长史找人伪造再埋好。”
      “你使唤人真顺手啊。第三呢?”
      剑魂顿了顿:“就说梁师都昨夜梦见陨石化虎,咬断他脖颈。惊醒后,他屠了身边所有知晓此梦的近侍。”
      魏碛沉吟:“前两条好说,第三条……太过具体了吧。”
      剑魂的声音透出苦涩:“他屠杀的人还少么……且待后续吧。”
      三日后,谣言如瘟疫般席卷朔方。人心惶惶之际,关于“屠近侍”的流言,最终以最血腥的方式证实:梁师都因疑心日重,当真开始清洗身边人。十月初九一夜,七名侍从被绞杀在城主府后院。
      七具尸体被悬挂示众时,梁师都亲自站在城楼上,对着瑟瑟发抖的臣属与军民嘶吼:“还有谁敢妖言惑众?!这就是下场!”
      然而,血腥镇压带来的不是恐惧的臣服,而是更深的裂痕。
      三日后,刘旻接到密报,看过之后递与魏碛:“梁师都昨夜又杀了两人,一个是跟随他十年的文书,另一个是给他夫人看了十几年病的巫医。罪名是‘窥探梦境,诅咒主君’。”他点点头,“将军,这把软刀子奏效了。梁师都已彻底疯了,开始自己砍自己的臂膀。”
      魏碛接过密报,上面字迹潦草地记录着朔方城内升级的混乱:粮仓守卫与抢粮的饥民发生冲突,死伤逾百;两名中级将领因争夺马料拔刀相向;甚至有传言说,梁师都的堂弟梁洛仁已暗中与唐军联络。
      “还不够。”魏碛将密报置于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他这些臂膀,砍得还不够快。突厥人贪婪无度,不会一直观望。”
      话音未落,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片刻后斥候满身风尘冲入,单膝跪地:“报!西北方向发现突厥骑兵踪迹!约千余人,正向朔方疾进,距此已不足两百里!”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魏将军这乌鸦嘴未免也太灵了。
      刘旻霍然起身:“终于来了……他们还是忍不住了。”
      魏碛的腰间短剑轻颤,像是在确认这个消息。
      “来得正好。”魏碛缓缓站起,“正愁没机会,把梁师都最后那点指望亲手掐灭。”
      他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传令全队,即刻集结。我们不去朔方城——”
      他手指重重戳向地图上朔方城与突厥来援方向之间的一处山谷。
      “去这里。在梁师都看见援军旗号之前,先把那些突厥狼,埋进他城外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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