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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晨光第七次镀上药碗边缘时,魏碛终于能自己坐起身。又过了月余,他方能下地行步。银杏正黄得猖狂,落叶砸在巡营士卒的铁甲上,噼啪作响像小型的金戈交击。这一日清晨醒来,他借着天光打量自己的手——掌纹里还未褪尽高热时掐出的血痂,但经脉下那股阴寒的淤塞,确确实实被某种滚烫的东西冲开了。
      短剑就枕在褥下。即便隔着层层织物,它依然传递着温暖。可这些天来那生魂没有再说话。
      喂……你还在吗?
      魏碛抽出短剑,发现剑鞘浮现一线幽蓝微光,盘绕成两行文字。他支起身子细看。……终非……醒时见,什么尔……?
      “魏叔醒啦?”忽地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掀帘进来,手里拎着串用柳条穿起来的胡麻饼,“张弼使团今早出长安了,浩浩荡荡三百人呢……”
      魏碛赶紧把短剑一塞。那文字也顷刻间消失无踪。
      少年把一张饼递给魏碛。“唉,要是没病这一场,护兵队里少不了您的位置。如今王校尉升了副使,跟着去啦。”
      魏碛咬饼的动作顿了顿。油香混着遗憾哽在喉头,他听见自己努力若无其事地问:“使团往哪条路走?”
      “陇右道呗。听说西突厥这会儿正乱着,叶护可汗死了,两个侄子争得头破血流……”少年忽然压低声音,“不过北边也不太平。夏州那边传来消息,陛下派人劝梁师都归顺,那老贼竟把使者耳朵割了送回来。”
      魏碛接过少年递过的布巾慢慢擦手:“陛下……动怒了吧?”
      “何止动怒!听说昨天两仪殿的灯亮到三更,杜仆射出来时脸色都是青的。”少年凑得更近,“陛下已令夏州长史刘旻、司马刘兰成谋划取地,这回怕是要动真格……”
      话未说完,魏碛已掀被下榻。脚步在踏上砖地时晃了晃,随即定了定神才稳住。他抓过架上的旧甲开始穿戴,铁片碰撞声惊得少年跳起来:
      “叔你疯啦!常御医说还得静养半月——”
      “替我递牌子。”魏碛束紧胸甲束带,苍白的脸上浮起病态的红,“我要面圣。”
      “现在?可你这身子……”
      “就现在。”
      准备停当后,魏碛四顾。既然短剑不能离身,他便将它塞进内甲贴心的位置。铁器与魂魄相贴的瞬间,帐外呼啸的秋风里忽然掺进一缕极细的声音,像有人隔着千山万水呼唤:
      “时辰到了。”
      他心一紧。
      两仪殿前银杏落得正凶,金叶子覆上玉阶,踏上去像踩碎薄冰。魏碛在阶前跪下时,怀里的剑突然发烫——是某种近乎催促的灼热。
      殿门开了,宦官尖细的嗓音切开寒风:“陛下宣,骁卫郎将魏碛觐见——”
      他抬头,看见李世民立在巨大的塞外舆图前,背影浸在窗外涌入的天光里,像一尊耸峙的铁像。
      晨霜顺着魏碛的甲片缝隙往锁骨里钻。病愈后的请战,他特意穿回了旧甲——那是曾被李世民亲手抚过裂痕的明光铠。
      “陛下。”他声音还带着久病的干涩,字句却咬得铁硬,“臣请赴夏州,诛杀梁师都。”
      殿内炭火噼啪一响。李世民从舆图前转身,目光落在魏碛仍未褪尽苍白的脸上。
      “张弼的使团三日前已过豳州。”皇帝声音平缓,说的看似是别事,目光却明锐不可当,“魏卿,你错过的可不只是一场热闹——是西突厥两汗争立时,最能埋下楔子的时机。”
      魏碛以额触地,甲片撞击地面发出闷响:“臣正因错过西方,才更不能错过北方。”他抬起脸,病后初愈的苍白反衬得眼底血丝鲜明:
      “梁师都并非西突厥那般拥众数十万的大患,他是嵌在朔方城墙缝里的毒蒺藜——大军压境,他可缩;使臣劝降,他可拖。唯有派一把薄刃,趁他此刻笃定朝廷重心未稳,剔进他城墙缝里……”
      李世民挑眉。“如何做到?”
      魏碛从怀中抽出一卷焦边羊皮——竟是朔方城及周边水脉、暗道的手绘详图:“武德六年,臣扮盐贩混入朔方十七日。梁师都每夜丑时巡城,必从西南角楼始,因那里墙基有三处隋朝修漕渠时留下的暗隙,他恐人知。”
      他指尖点向图中一处毫不起眼的标记:
      “此墙外三十步有古柳,树下埋着条仅容稚童通过的废道,直通城内粮仓后巷。当年为避突厥眼线,臣未敢标记于官方舆图,今日献与陛下。”
      殿外风骤紧,卷得窗纸扑簌如战旗。李世民注视那幅连兵部档案都未载的秘图,忽然道:
      “你要多少人?”
      “三百足矣。”魏碛答得极快,“多则易泄,少则难成事。臣愿以‘巡边’名义赴夏州,归刘旻节制——明面上,臣只是去协防的寻常郎将。”
      “权柄呢?”
      “臣不要权柄。”魏碛第二次叩首,“只要陛下密旨一道:许臣斩勾结外虏之将,而非梁师都本人。他那些正与突厥、吐谷浑使者私相授受的部将,每多活一日,朔方城墙便厚一尺。”
      他抬起颤抖的指尖,在空中虚划一条线:
      “待臣将梁师都的羽翼拔净,待他变成朔方城里惊弓独狼之时——陛下再发大军叩关。届时内外皆空的他,除了开城或死,再无第三条路。”
      他怀里那柄阴间短剑忽然发烫,烫得他浑身一颤。啊……私藏武器面圣。这是他第二次欺君。
      李世民的目光似乎扫过他胸口甲胄,却什么也没问,只道:
      “你知道刘旻会如何上报你吗?‘骁卫郎将魏碛,擅杀降将,搅乱边政’。”
      “臣知道。”魏碛竭力平稳语气,“所以请陛下届时贬臣三级,罚俸两年。等梁师都的势力在朔方彻底烂透……”
      他停顿,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
      “等陛下需要有人去西突厥搅弄风云时,臣这戴罪之身,正好适合当那把见不得光的刀。”
      见不得光的……
      短剑无声。
      长久的沉默。一只寒鸦掠过殿脊,划过闪烁的晨光。
      皇帝轻声笑了。他走近魏碛。
      “如此说来……你是西方也不想错过咯?”
      魏碛颔首。
      李世民伸手按住魏碛的肩膀。那只鼎定乾坤的手,此刻重得像座山:
      “魏卿。”
      “臣在。”
      “记住——朕要的不是梁师都的人头。”
      李世民收回手,转身时袍袖扬起一阵风。他望向身后的舆图,话音穿透初冬的寒气。
      “是朔方城头,从此飘扬大唐的旗。”
      三日后,魏碛率队纵马出长安。
      兵部的宣旨字字还在耳边回荡:
      “着骁卫郎将魏碛,加游击将军散阶,领精骑三百,即赴朔方,听朔方道行军总管调遣,专司截击突厥援军、断贼粮道之事。”

      怀中短剑贴肉而藏。风吹动魏碛战袍,腰间挂着一只荷包。荷包做工粗劣,似是军中营官的粗针大线。里面装的不是香料,而是他特地从渭桥畔带来的土。
      土里混着贞观元年渭水斩白马的回忆,大唐将士的怒火,百姓流下的泪痕。
      而北方天地交接处,夏州的烽燧正在薄暮里升起一缕青烟。
      像句等着对暗号的、墨迹未干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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