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魏碛觉得自己还在做梦。梦里横了座桥,雾浓得化不开,往对岸去的人影幢幢,却没有脚步声。
然后那人又来。
还是看不清面容。一只骨节分明的纤长的手伸过来,掌心托着那柄乌沉沉的短剑。“将军。”声音仿佛穿透生死,“你的仗,还没打完。”
魏碛想问你究竟是谁,喉咙却像被雾塞住。指尖碰到剑柄的瞬间,滚烫的暖流炸开——不是药汤那种温吞的热,是淬火时铁器没入冰水般的激灵,烫得魂魄都打起颤来。
他睁开眼睛。首先看见的是一个白胡子老头惊诧的脸。老头手里金针僵在半空,半晌,胡须抖起来:“脉、脉象稳了……苍天有眼,陛下洪福!”帐外一阵骚动,将士们和似乎是宫人的尖细声音高诵“陛下圣德”,又有脚步声匆匆远去。
魏碛慢慢转动手腕。那柄短剑就在掌心,被锦被掩着。……不是梦。不是梦!
老头儿还在哆嗦着写方子,嘴里念念有词:“臣以《千金方》佐以鬼门十三针,引少阳经之气……”
鬼门……啊。还真的是。
又见一个骨相嶙峋、头发灰白、左耳戴一只铜耳坠的老兵,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榻前:“纽列,你醒啦!”一开口居然叫他小名,幸亏魏碛此刻用来难堪的力气都没有。“多亏陛下派御医诊治!我就说嘛,这要是再不醒,让草原的鹰把你的狼眼叼了去!”
魏碛想冲他笑一笑,却没有力气。随即老兵的声音撞入脑海。
……陛下。
这两个字在齿间默念,混着愧怍。帐角那尊鎏金暖炉应是宫里抬来的,榻边紫檀药箱刻着天策府的徽记,刀架上是芳林门一战后御赐的横刀……陛下对一个从七品的郎将眷顾如斯。
可此刻我身边紧贴着的,是阴间捎来的剑。
那老兵见他不语,当是自己声音太大承受不住,欣喜地打量他几眼,便自去了。他一个流外官看似卑微,自去自来却无人置喙。
魏碛听那御医躬身道:“将军既醒,臣等可向陛下复命了。”
我该感激的,该说些“陛下天恩,太医圣手”的漂亮话……
可魏碛张了嘴,吐出的却是:“……现在什么时辰?”
“申时了。陛下已问过三次脉案。”
魏碛攥紧被下的剑柄。那股不属于人间的暖意正顺着经脉游走,修补着被高热啃噬的脏腑。它居然是真的,比暖炉里烧的龙涎香真,比御医的金针真,比这副从鬼差手里夺回来的骨头还真。
“替我,”魏碛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替我叩谢陛下。就说……”肋下旧伤忽然抽痛,像有刀在刮,“就说魏碛这副身子,从此是陛下从阎罗殿抢回来的。往后每一滴血,都为大唐流。”
御医应允着。有人开始收拾药囊,有人窃窃私语“真是奇迹”。魏碛侧过头,看窗外暮色一点一点吞没朱雀大街的轮廓。长安的华灯渐次亮起,而仿佛揣着一盏从忘川河畔偷来的灯。
御医临走前又搭了次脉,眉头松了又紧:“怪哉……将军体内竟有股勃勃生气,似有外力护住心脉。”他摇头赞叹,“想必是陛下诚心感动上苍。”
魏碛笑笑,哪敢接话。
直到帐中彻底空寂,魏碛才抽出那柄短剑。黑色剑鞘滑脱,暮色浸透剑身,反射的光芒像一只盯着他的眼睛。
魏碛知道自己跟陛下扯了谎。人们都以为——包括陛下也会这么想——救活我的是陛下的仁德,还有御医的妙手。可真正把我拽回阳间的,是这把来路不明的凶器,和一个连面目都不肯露的阴魂。
我,我这条命活下来,岂非算是欺君之罪?
剑锋倒映出魏碛凹陷的眼窝。他忽然想哭,又想笑。
就当是陛下的天恩吧。既然天恩让我握着这柄鬼剑继续喘气,我就用它多斩几个突厥的头颅,多守几寸大唐的疆土。
至于欠阴间的那条命……
魏碛对着剑刃低语,像在立军令状:
“等我攒够战功,拿得出手了,再去那鬼蜮,去奈何桥边——亲自还你。”
剑身微微一颤,有声音幽幽回答:
“你不欠我的。我们做了交易。”
——果然不是梦。果然在这里。
帐外忽传来更鼓声。是大唐的声音,扎实的,人间的声音。
魏碛把剑收回,贴着身体握住。剑身或许是被他的体温带得温热,又仿佛有颗不属于他的心,在为他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