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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河边,浓雾。
      三百人抵渡口时,浮桥竟被上游冲下的冻木堵塞。前军都尉欲伐木造筏,魏碛抬手止住:“等两刻。”
      话音未落,雾中钻出个浑身湿透的少年。正是那日给魏碛送胡麻饼之人。他抹了把圆脸上的冰渣,抱拳时手指冻得紫红:
      “上游三里处有废弃窑洞,存有隋军遗留的羊皮气囊二十具,现已充气栓在岸边柳林。”
      身后斥候低声补充:“刘校尉破冰凅水查探的。”
      魏碛解下自己的斗篷扔给那名叫刘峻的少年:“下次先报险。渡河!”
      队伍过河后穿行古道,前方忽传鹿哨警讯——三处兽夹被人为改动方位,显是探马痕迹。
      一个老兵佝偻着背钻出匠兵队列,左耳的铜耳坠摇摇荡荡。那一日在魏碛还魂时叫他小名的便是他。他未看兽夹,却抓起把地上的腐叶嗅了嗅,又仔细看看地上的马蹄印。他叫做贺拔陀,是个年过半百的鲜卑人。十五岁的魏碛初入窦建德军,就被分配给老箭师贺拔陀当学徒。虎牢关后二人离散,武德九年,贺拔陀因“善制弩机”被魏碛特意寻回,安置于骁卫营。至今魏碛还叫他“师父”——有时候也叫他“老驼”。
      “青盐味。西北向,五骑,半日前经过。” 老驼踹开雪下伪装,露出半枚蹄铁。魏碛已经蹲到了他身边——不是询问,而是自然而然递过一把特制的小锉刀。贺拔陀接刀的动作流畅得像呼吸,开始刮蹄铁边缘的冰碴。
      魏碛问:“倒钩钉的磨损纹路……是上次陇右缴获的同一批?”
      “眼力没丢。”贺拔陀头也不抬,“但比那批更狠——你看这钩尖角度,专挑马腿筋腱下刀。梁师都手下有个叫‘秃鹫’的马贼出身,就爱这阴招。”
      旁边竖着耳朵听的刘峻佩服之至。
      魏碛与老驼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起身。魏碛抬手打出手势——那是斥候用的暗号:“包夹,留舌。” 贺拔陀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已经朝弩手队比划出了伏击方位角度。
      半时辰后,两名“夜不收”暗哨被拖到火堆边时,贺拔陀正就着雪水磨他那把小锉刀。他瞥了眼俘虏,忽然用突厥语慢悠悠道:“你们的队正,左耳缺一角对吧?告诉他,贺拔陀还活着,让他跑远点。”
      “行啊老驼,这儿都能遇到故人。”刘峻起哄。
      “不认识。”老驼甩回一句汉话。
      “啥?那你就敢忽悠?”
      “突厥人,五官有几个是囫囵个儿的。他们死人的时候自己都割没了。”
      魏碛在俘虏面前蹲下,掏出块干粮递过去,用简单的突厥语问:“想回去?”
      俘虏混着口中血污,咬住干粮,用力点头。
      魏碛替他割断腕上过紧的绳索:“回去告诉你们队里管事的:唐军大军将至,识相的趁早归降。”
      俘虏被放走后,刘峻蹭到贺拔陀身边:“老……老爷子,你也教我认认蹄印?”
      老驼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灌了一口,“不教。看这白头发没?教你魏叔累的。”
      大刘峻六岁的“魏叔”闻言笑了:“这激将法,教我就用过。”
      贺拔陀把酒壶扔过来:“你小子,笨!老子再也不想收徒。”
      “是是是,全靠师父救场。”魏碛接住酒壶,仰头时眼底有暖意——那是只有在对视了十几年、生死里滚过无数回的家人眼中才会有的放松。
      天色暗了,风雪渐急。贺拔陀佝偻着背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这次是对刘峻说:
      “小子,去把我那捆新鞣的牛皮筋拿来。今晚得改几张弩——梁师都的人既然开始用这种阴损蹄钉,八成配了专射马腿的短弩。”
      刘峻应声而去。魏碛看着老驼在篝火旁指挥若定的背影,忽然说:
      “师父,不然您教教刘峻?那天我要是没还魂,您这绝学可失传了啊。”
      贺拔陀的背影僵了一瞬。他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声音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吧,小狼崽子。”
      但魏碛看见,老卒抬起手臂用力抹了把脸——那个动作,和十五岁那年,他在洺水河边第一次射中百步外箭靶时,师父背过身的动作,一模一样。
      魏碛握紧剑柄,望向北方沉沉夜色。
      那里有座必须攻破的城,有一条必须淌血的路……眼前还有一个他一定要带回家的、嘴硬心软的老头。
      怀中的短剑微微发热。剑魂似乎发出一声叹息,不似悲伤,而像感慨。
      魏碛反而吓了一跳。老实说行军以来差点忘了怀里还揣着这么一把剑,这会儿静下来才发觉它的存在。
      他掏出剑来横在膝头。想要打个招呼,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要是被人看到他和一把剑寒暄……近处有亲兵走动,魏碛为了避免尴尬,索性擦起了剑。
      鞘内传来极细微声音,却像是贴着他的耳朵一般清晰可闻:“今日擒获的‘夜不收’,他们的队正,三年前在朔方城南杀过一队粟特商贾。”
      魏碛蹙眉:“你如何得知?”
      “死者魂魄还在奈何桥边徘徊。他们托我传话——商队地窖藏有梁师都与吐蕃来往书信,埋在朔方南门第三棵胡杨下。若是获得此信,将军,你的斩杀名单当又添名姓了。”
      手中的短剑开始温热,魏碛几乎能感到那缕幽蓝丝线在剑格下轻轻搏动。他擦剑的手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能随意出入幽冥?”
      “附于剑身走魂,总比直接出离肉身省些气力。” 剑魂的声音依旧贴着耳廓,“但也谈不上‘随意’——若遇上厉气重的地方,或逢月晦阴盛之时,也需避让。”
      魏碛拔出剑,看着剑身上流动的暗纹。他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带了自己都没察觉的郑重:
      “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夜风卷着雪粒刮过他的侧脸,他想了想,又问:“你……是从小就会这个?”
      剑魂沉默了。
      篝火噼啪炸开一颗火星。远处传来贺拔陀指点刘峻绷牛皮筋的呵斥声,混着风雪,将这片角落衬得格外安静。魏碛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它连名字都不曾说,又怎会轻易吐露身世?
      他正想岔开话题,剑魂却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嗯。自记事起便能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魏碛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在奈何桥边将剑塞给他的朦胧身影——瘦削,孤独,站在往来亡魂的洪流里,却执意要把一个陌生人推回阳间。
      “那你……”他声音发涩,“从小一定过得很辛苦。”
      “为何?” 剑魂似乎怔了怔。
      “因为你要看着。”魏碛望向北方,那里今夜不知又有多少饿殍倒下,“看着奈何桥边那些人的苦难,听着他们的不甘、怨恨、牵挂……这些年乱世,人死得又惨。”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现在有点明白,你为什么说‘不大想活下去了’。”
      剑魂没有回答。剑身的温度却缓缓降了些,像被说中了什么隐秘的心事。
      魏碛忽然把剑横过来,剑脊对着篝火的方向,仿佛这样就能“看”清楚它似的:
      “可还是活着好啊!”
      他说得急,像要抢在什么冷寂的东西蔓延开之前,把这话砸进铁与魂的缝隙:
      “你看,有酒喝——”他抓起贺拔陀扔过来的酒壶晃了晃,“有火烤——”他拨了拨燃烧的柴堆,“有……”他环顾四周,风雪、荒原、待攻的坚城、生死未卜的征途,实在想不出更多可以夸耀的东西,最后憋出一句,“……有仗打。”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摇摇头,又把剑收回膝上:
      “我是不是挺没说服力的?”
      剑身静了片刻。然后,魏碛感到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错觉般的暖意,顺着剑柄流进掌心。
      “将军,” 剑魂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某种近乎柔软的东西,“你还真是个……乐观的人啊。”
      不是嘲讽,也不是感慨。那语气更像一个久居暗室的人,忽然看见有人举着盏油灯跌跌撞撞闯进来,灯焰虽小,却固执地照亮了满室浮尘。
      魏碛咧嘴,把剑往怀里按了按,像藏起一件怕冷的宝物:
      “不然呢?总不能天天哭丧着脸。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谢谢你帮我的忙,等打下朔方城,我请你……呃……”
      他卡住了。请一把剑干什么?喝酒它喝不了,吃肉它吃不着,看歌舞……算了吧。
      “去西域。” 剑魂轻声接话。
      魏碛一怔。
      剑魂声音里藏着笑意:“自请戴罪,再去西方……你不是许给陛下了么?”
      魏碛连忙点头,眼睛在火光里亮起来,“到时候带你去看天山上的雪,喝龟兹的葡萄酒,还有于阗的美玉……”他说得兴起,忽然又顿住,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不知道,你‘看’不看得见。”
      “能。” 剑魂答得很快,“只要剑在你身边,你看见的,我便能感知。”
      魏碛心头忽然一热。他低头看着这柄乌沉沉的短剑,第一次觉得它不再仅仅是一件兵器,或一个神秘的恩遇。
      它是个约定。是个跨越生死也要履行的诺言。
      远处传来贺拔陀粗哑的吆喝:“纽列!过来看看这弩机改得行不行!别在那儿跟你的破剑嘀咕了!”
      ——啊。还是被看到了。
      魏碛应了一声,不知为何有点脸红。起身前,他摸了摸剑脊:
      “那就说定了。”
      魏碛放剑入怀,大步走向匠营跳动的炉火。
      风雪依旧呼啸。但怀里的剑,和剑里那个曾经不想活下去的魂,此刻都暖洋洋地贴着他的心跳。
      炉火在风雪夜的黑暗里,明明灭灭。像一局终将分胜负的棋,也像一句等待太久、终于有人应答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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