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事实证明,只要凡人拥有可靠的武器,神鬼的眼神都会最终变得清澈。
魏碛手握短剑之际,锁链在脚踝上已缠了三圈。链子那头紧紧攥在鬼差手里,他方才一副普通人的老实面容骤然变了:“你——你居然能——”
鬼差嘴角突然向两边豁开,张开如野兽一般的大口,咬向魏碛的手臂。
魏碛只觉掌心一烫,连剑鞘都没来得及拔,本能就抡圆了胳膊劈了过去。魂魄本不该有重量,可那乌沉沉的短剑挥出时竟带起风雷闷响,剑鞘边缘爆开惨白电光。
脚下锁链应声炸裂。鬼差倒飞出三丈,撞在地上溅起蓝色磷火。“你、你竟敢……”他尖嚎着去抓腰间拘魂牌。
魏碛飞扑上前,第二剑贯进鬼差肩胛骨,将那张喋喋不休的豁嘴钉死在地面上,动作快得像匹豹。但这手感真的很不妙——滚烫的触感顺剑柄而上,烫得他宛如魂灵出窍……当然他此刻就是个魂魄,出无可出。
“吵死了。”他喘着粗气拔出剑鞘,脚踩住鬼差挣扎的脑袋,“老子这辈子最恨两件事:一是突厥人放火烧粮仓,二是输了只会嚎叫的孬种——”
雾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魏碛霍然转身,剑横胸前。雾气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拨开,露出个朦朦胧胧的身形,绰约如水中倒影。他看见对方腰间悬着两枚铜钱,一枚开元通宝,一枚……
是形制薄小的五铢钱。前朝的钱。
“身手不错。”那声音年轻,却浸透某种与年龄不符的枯寂,“但在这儿杀人没用。忘川水淌过伤口,三息他就能爬起来。”
魏碛笑了,魂体边缘因这动作漾开涟漪:“——你谁?”
“过客。”
魏碛嗤之以鼻:“这剑是你给我吧?阴司的物件能劈开阴司的链子?你当我是长安西市那些看杂耍的夯货?”
雾影似乎怔了怔。
“少来这套。”魏碛啐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转而看向地下的鬼差,“喂,老子的阳寿——”
就在此际,被钉在地上的鬼差开始融化,化作一滩发亮的浊流渗进地缝,消失得无影无踪。
“嘿!”魏碛悻悻然蹭了蹭并非实体的靴底。
雾影伸出一只手,手指纤长,遥指魏碛:“不用问。你的命火还烧着。”
“所以?”
“所以我要借这簇火……烧穿一条路。”
“你要去哪?”魏碛向雾影走近,靴底碾过硌脚的碎砾——像是骨渣和冻土混成的路。“尊驾……是守桥的阴差,还是哪路仙家?”
雾气漾开一声极轻的笑,雌雄莫辨:“我非神非鬼。”
“那就是人?”魏碛再逼前半步,“你……你还活着?”
“……算活着。”那声音里渗出枯井般的倦意,“只是这‘活’,与我无甚意思了。”
“胡说!”魏碛猝然打断,“听声音你还没我的箭翎年岁长!走,我捎你回阳间——”
“你认得归路?”雾气骤然翻涌。
“……不认得。但你要认得,我背你出去;若不认得,我俩就在这儿刨条路。”
沉默。雾深处传来锁链曳地的细响。
“阁下何人?”雾影问。
“左骁卫魏碛。”他扯下腰间的鱼符掷向雾中,以验明正身,“奉命出使西域,挣了个郎将虚衔,回来却栽在伤寒上——再啰嗦下去,赶不上使团返程了。”
“为何非要回去?”
魏碛眼底猝然烧起两簇火:“西域三十六国还钉着突厥的狼头纛!商路咽着血,佛窟塞着尸首——你说我回去干什么?”
雾气的轮廓似乎震颤了一瞬。
“中原……离那儿还很远罢?”
“是路没打通!等老子们把烽燧修到天山北麓,贩丝绸的驼队能踩着戍卒的脚印走,那时你也——”
“我等不了。”雾影声音陡然切近,冰凉的气息拂过魏碛耳廓,“做个交易:我引你还阳,你带我去你剑锋所指之处。”
魏碛瞳孔骤缩:“你到底是——”
“我不还魂,也不住生,只随附你西行。”
魏碛握紧剑鞘:“不成!阴司规矩我听过,生魂离体百日则肉身枯——”
“无知。”雾影冷冷说道,“魂若有依,肉身便如冬蛰,只是昏睡,不会毁伤。何况……”声音忽然低下去,“我家里已铺好长眠的局。”
魏碛怔住。他在这嗓音里品出某种熟悉的腥苦——像是校场边被折了蹄骨还要啃槽的战马,是城头被射穿肺叶仍撑着旗的老卒。
“……逃婚?”他鬼使神差问。
雾气凝固了。
“哈!”魏碛忽然咧嘴,“行。管你是逃婚还是逃命,我最恨任人摆布的怂包。”
他弯腰拾起那枚滚落脚边的鱼符,指尖摩挲过“骁”字崩缺的金漆:“但附身不成。老子杀人都要看着对手眼睛——肚子里多个魂,算怎么回事?”
雾中伸出一只近乎透明的手,指尖点向他腰间:
“短剑。”
四周传来隐隐鬼哭。魏碛低头看手中短剑,乌黑的鞘身正倒映出自己逐渐透明的魂体——再拖延下去怕是自己的生魂也撑不了多久了。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在太极宫外听见的钟声。当——当——当——像在催命,也像在开疆。
“既是附体在短剑上,那么,成交。”他五指收紧,“但你告诉我名字——真名。”
雾影向着远方飘摇而去。
“没必要。……出了这里,我便只是你的剑。”
魏碛拔腿追去时,最后听见的是鬼差在地缝里重组肢体的黏腻声响,和自己魂体深处重新擂动的心跳——
咚。咚。咚。
像战鼓,从阴曹地府一路撞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