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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镜中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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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噬魂大阵”被破的次日,聚义庄内忙成一团。
赵天雄亲自坐镇,调派人手清剿“鱼龙帮”在杭州城的余孽。
昨夜墨尘毁去十二面副镜后,分布在城中的“鱼龙帮”据点大多失去了抵抗能力,不少帮众仓皇出逃,却被早有准备的各派弟子逮个正着。
铁剑门副掌门、江家二爷、金刀寨三当家等与“鱼龙帮”有勾结的人,也在墨尘提供的证据面前无所遁形,一一被擒。
赵天雄当众宣布他们的罪状,废去武功,押送官府。一时间,杭州武林风气为之一清。
但这些善后之事,墨尘并未参与。
他将后续事宜全权交给赵天雄处理,自己则带着沈青砚回到了“镜花阁”,继续处理那些被解救出来的魂魄。
“师尊,这些魂魄……”沈青砚看着桌上那十二面已失去光泽的铜镜,有些迟疑。
“大部分已超度,入了轮回。”墨尘将最后一面镜子收起,“但还有一些,因为魂魄受损严重,记忆混乱,无法直接超度。需要带回青冥山,用镜渊之水慢慢温养。”
他顿了顿,看向沈青砚:“你也一样。”
沈青砚一愣:“弟子?”
“昨夜你为护我,硬抗‘噬魂镜’一击,虽然被‘照影镜’挡住,但魂魄还是受了些震荡。”墨尘伸手搭在他腕上,探查脉象,“这几日,你是否有头痛、多梦、心神不宁之感?”
沈青砚点头。
这几日他确实睡得不安稳,时常梦见一些破碎的画面——桃花、红衣、剑光,还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总是笑着,一个总是冷着脸。
梦中他能感受到强烈的情感,但醒来后却又什么都记不清。
“那就是了。”墨尘收回手,“‘噬魂镜’最伤魂魄,你虽未中招,但被余波波及,魂魄已有些不稳。需好生调养,否则日后恐成隐患。”
“弟子该怎么做?”
“今夜你好好休息,我在你房中设下安魂阵,助你稳固魂魄。”墨尘道,“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回山。”
“是。”
入夜,杭州城华灯初上。
白日里的喧嚣渐渐平息,但沈青砚心中却莫名不安。
他在房中打坐调息,试图平复心绪,却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到了。
沈青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微凉,带着西湖的水汽扑面而来。街道上已无行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就在这时,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香气很特别,像是桂花,又像是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起初很淡,但渐渐浓郁起来,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沈青砚警觉地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香气仿佛能穿透皮肤,直接渗入体内。
他感到一阵眩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扭曲、旋转,脚下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不好,是迷药!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却浑身无力。意识迅速模糊,最后看到的,是窗外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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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尘正在隔壁房间调息,忽然心头一悸。
他与沈青砚之间,因镜渊试炼和多次疗伤,已建立起微弱的灵魂联系。此刻,他清楚地感觉到,沈青砚的气息正在迅速减弱!
不好!
墨尘猛地睁眼,身形如电般掠出房间,一脚踹开沈青砚的房门。
房内,沈青砚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呼吸微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香气——是“醉魂香”,“鱼龙帮”特有的迷药,能让人魂魄离体,陷入假死状态。
墨尘脸色骤变,立刻封住沈青砚几处大穴,阻止药力扩散,然后将他抱起,放回床上。
“南生!南旭!”他厉声喝道。
两人闻声赶来,见到房中情形,也是大吃一惊。
“师尊,小师弟他……”
“‘鱼龙帮’的余孽干的。”墨尘声音冰冷,“你们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我要为他驱毒。”
“是!”
墨尘盘膝坐在床边,双手抵在沈青砚后背,将精纯的内力缓缓输入他体内。
“醉魂香”最恶毒之处在于,它并非毒药,而是直接作用于魂魄。若强行驱除,反而会损伤魂魄根本,只能以温和的内力慢慢化解。
时间一点点过去。
沈青砚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依然昏迷不醒。墨尘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消耗极大。
就在这时,沈青砚的眉头忽然皱起,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
墨尘凝神细听。
“……轻舟……阿澈……别走……”
声音很轻,很模糊,但墨尘听清了。
轻舟。阿澈。
这两个名字,像两把锋利的刀子,狠狠刺入墨尘心中。
三百年了,他以为早已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
叶轻舟,林澈。
沈星移最好的朋友,也是他亏欠最多的人。
那一夜,沈星移为救他们而“死”,叶轻舟和林澈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对不起长老,是我们没保护好星移哥”。
从那以后,叶轻舟的笑容里永远带着愧疚,林澈的话更少了,眼中永远凝着化不开的哀伤。
后来,墨尘闭关,叶轻舟和林澈在魔道爆乱之时,在山把魔道往山里引,结果便再也没出来……
有人说他们死在寻仇的路上,有人说他们隐姓埋名远走他乡,也有人说他们加入了某个神秘组织,继续与魔道抗争。
真相如何,墨尘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又欠了两条命。
“星移……”昏迷中的沈青砚又吐出两个字。
墨尘的手微微一颤。
他看着沈青砚苍白的脸,看着那与沈星移七分相似的眉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三百年前的遗憾,三百年后的责任。
这个少年,究竟是谁?是沈青砚,还是……沈星移的转世?
若是转世,为何记忆全无?若不是,为何会梦见叶轻舟和林澈?为何会在昏迷中喊出他们的名字?
墨尘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无论如何,他不能再失去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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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迷中的沈青砚,正做着一个漫长而清晰的梦。
梦中的他,不是沈青砚,而是一个红衣少年——沈星移。
那是三百年前,江南的春天。
沈星移十七岁,是江南沈家的小少爷。
沈家是江南望族,世代书香,但沈星移偏偏不爱读书,只爱舞剑、喝酒、游山玩水。
父亲说他不务正业,兄长说他玩物丧志,但他不在乎。
那一日,他趁着家中无人,偷偷溜出府,去了杭州城最有名的“醉仙楼”。
“醉仙楼”二楼雅座,沈星移要了一壶“桂花酿”,几碟小菜,自斟自饮,好不快活。正喝得兴起,忽听隔壁雅座传来吟诗声:
“青衫磊落险峰行,玉璧月华明。”
“马疾香幽,崖高人远,微步觳纹生。”
声音清朗,抑扬顿挫,颇有韵味。沈星移好奇,探头望去,只见隔壁坐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白衣,一个蓝衣。
白衣的那个,约莫二十来岁,面容清俊,但眉宇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他手中拿着一卷书,正在低声吟诵,声音虽好听,却带着几分苦涩。
蓝衣的那个,年纪稍小,约莫十八九岁,生得眉清目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他正在沏茶,动作优雅娴熟,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沈星移觉得有趣,便端着酒杯走过去:“两位兄台,打扰了。方才听这位兄台吟诗,颇为精妙,不知可否请教尊姓大名?”
两人抬头看他。
白衣的那个神色冷淡,只微微点头;蓝衣的那个却笑了:“在下叶轻舟,这位是林澈。不知兄台是……”
“沈星移。”红衣少年咧嘴一笑,毫不客气地在空位坐下,“看两位气度不凡,必是读书人。小弟不才,最敬佩读书人,今日有缘相见,定要敬两位一杯。”
说着,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
林澈皱眉:“我不喝酒。”
“不喝酒?”沈星移眨眨眼,“那喝茶?我见叶兄沏茶手艺极好,能否讨一杯尝尝?”
叶轻舟笑了,给他倒了一杯茶:“沈兄请。”
茶是好茶,入口清香,回味甘甜。沈星移赞道:“好茶!叶兄这手艺,怕是杭州城最好的茶楼师傅也比不上。”
“沈兄过奖了。”叶轻舟微笑,“不过是家学渊源,自幼习得罢了。”
三人便这样聊了起来。
沈星移健谈,叶轻舟温和,林澈虽话少,但偶尔插一句,总能切中要害。
聊着聊着,沈星移得知了他们的身世。
叶轻舟,江南叶家的独子。叶家是茶商世家,富甲一方,但叶轻舟志不在商,而在诗书。他自幼聪慧,七岁能诗,十岁能文,十五岁时已是江南有名的才子。然而,才情太高,反遭人妒。同辈嫉妒他的才华,长辈嫌弃他不务正业。他看似温润如玉,实则内心孤寂,总觉得自己与这世间格格不入。
“父亲说我该接手家业,可我……只想读书,只想写诗。”
叶轻舟苦笑,眼中闪过一丝阴郁。
“有时候我在想,若是生在一个普通人家,或许会更快乐些。”
林澈,寒门子弟。他少有大志,苦读数年,本想通过科举改变命运,却屡试不第。不是他不够努力,也不是他不够聪明,而是科举场上,寒门子弟本就艰难。没有背景,没有人脉,再好的文章,也难入考官法眼。
“今年是第三次了。”
林澈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或许,我真的不适合这条路。”
沈星移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共鸣。
他想起自己。沈家世代书香,父亲希望他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可他偏偏不爱读书,只爱舞剑。父亲骂他不肖,兄长劝他回头,可他……就是做不到。
这世间,有太多条条框框,太多“应该”和“不应该”。
可人活一世,难道就要被这些框框束缚,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成为自己不想成为的人吗?
“两位兄台,”沈星移忽然举起酒杯,眼中闪着光,“今日与两位相识,实乃缘分。小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兄请讲。”
“这世间,功名利禄,皆是过眼云烟。”沈星移一字一句道,“读书也好,经商也罢,科举也好,舞剑也罢,不过都是活法。重要的是,活得自在,活得无愧于心。”
他看着两人,笑容灿烂:“叶兄才情万丈,何必在意他人眼光?林兄胸有丘壑,何必困于科举一途?人生在世,不过数十载,何不随心而行,快意恩仇?”
一番话,说得叶轻舟和林澈都愣住了。
良久,叶轻舟忽然笑了,笑容比刚才真切了许多:“沈兄说得是。是我太执着了。”
林澈也微微点头:“受教了。”
三人相视而笑,举杯共饮。
从那天起,沈星移、叶轻舟、林澈,成了形影不离的朋友。
沈星移带他们去游西湖,赏桃花,登孤山;叶轻舟教他们品茶,吟诗,赏画;林澈虽话少,但心思缜密,总能注意到旁人忽略的细节,替他们打点好一切。
三人性格迥异,却意外地合拍。
沈星移的跳脱,叶轻舟的温和,林澈的沉稳,互相弥补,互相扶持。
有一次,三人在西湖边喝酒,沈星移喝得兴起,舞了一套剑法。
剑光如雪,身姿如龙,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舞罢,叶轻舟拍手称赞:“好剑法!星移兄这剑法,怕是江南也找不出几个对手。”
林澈则道:“剑法虽好,但杀气太重,少了些圆融。”
沈星移收剑,笑嘻嘻道:“阿澈说得对。我这剑法,是我家传的‘惊鸿剑法’,讲究的就是快、准、狠,一往无前,不留余地。不过,我倒觉得挺好,剑就是剑,该锋利时就该锋利,该杀人时就该杀人,何必讲究那么多?”
“那是因为你没有遇到真正的高手。”林澈淡淡道,“真正的剑道,不在锋利,而在收发自如,刚柔并济。”
“哦?”沈星移眼睛一亮,“阿澈懂剑?”
“略知一二。”林澈起身,接过沈星移的剑,随手挽了个剑花。
动作不快,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圆融自如,竟比沈星移多了几分沉稳。
沈星移看得眼睛都直了:“阿澈,你……你深藏不露啊!”
林澈收剑,神色依旧平淡:“家父曾是边军将领,自幼教我些防身之术,算不上什么。”
叶轻舟笑道:“原来我们三人,都是‘英雄后代’啊。我叶家祖上也曾出过将军,林兄家是将门,星移兄家是书香门第却出了个剑客。咱们这三人,倒是绝配。”
三人相视大笑。
那些日子,是沈星移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
没有家族的束缚,没有功名的压力,只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和逍遥自在的生活。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日,叶轻舟收到家书,说父亲病重,要他回去;林澈也接到消息,说家乡遭灾,家人被困;而沈星移自己,也被父亲勒令回家,准备参加科举。
三人不得不暂时分开。
临别前夜,他们在西湖边喝了一夜的酒。
“轻舟,阿澈,”沈星移醉醺醺地举起酒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聚。但你们记住,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我们都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叶轻舟和林澈也举杯。
那一夜,月色如水,西湖波光粼粼。
三人对月盟誓,许下了一生的诺言。
然后,各奔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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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到这里,忽然破碎。
沈青砚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脑海中冲出来。
他看见叶轻舟温柔的笑脸,看见林澈冷淡的眼神,看见那个红衣少年——沈星移——在桃花树下舞剑,笑容灿烂如阳光。
然后,所有画面如潮水般退去。
他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房间,熟悉的床帐。窗外天色微亮,已是清晨。
“醒了?”
墨尘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沈青砚转头,见墨尘坐在床边,脸色有些苍白,眼中带着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师尊……”沈青砚挣扎着坐起,感到头痛欲裂,“弟子……弟子怎么了?”
“你中了‘醉魂香’,昏迷了一夜。”墨尘递给他一杯水,“现在感觉如何?”
沈青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清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头痛。
他努力回忆昨夜的事,却只记得那股诡异的香气,以及……那个漫长而清晰的梦。
“弟子……做了个梦。”他迟疑道。
“什么梦?”
“梦见……三个人。”沈青砚努力组织语言,“一个红衣少年,叫沈星移;一个白衣青年,叫叶轻舟;一个蓝衣青年,叫林澈。他们……他们成了朋友,一起游西湖,一起喝酒,一起……许下诺言。”
他看向墨尘,眼中满是困惑:“师尊,这些人……是真的吗?还是弟子胡乱梦见的?”
墨尘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是真的。”
沈青砚一震:“那他们……”
“都是三百年前的人。”墨尘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沈星移是我的故人,叶轻舟和林澈,是他的至交好友。”
“那他们……现在在哪?”
墨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沈青砚,眼中是沈青砚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痛苦,有愧疚,有怀念,还有……一丝希望。
“有些事,你现在不必知道。”最终,墨尘只说了一句,“等时候到了,你自然会明白。”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渐亮的天色:“收拾一下,我们该回山了。”
“是。”
沈青砚看着墨尘的背影,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那个梦,为何如此真实?那些情感,为何如此强烈?那个红衣少年沈星移,为何与他长得如此相似?
还有师尊……他与沈星移,究竟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如一团乱麻,缠绕在他心头。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窗外,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跨越三百年的谜局,也终于揭开了第一层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