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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镜中魂 ...


  •   回青冥山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处理。

      杭州城“噬魂大阵”虽破,“鱼龙帮”余孽虽擒,但十二面“噬魂镜”的来历,尚未查清。

      这些邪物炼制不易,背后定有专门的炼器师和材料来源。

      若不斩草除根,难保不会有第二套、第三套“噬魂镜”问世。

      “师尊,这些镜子的炼制手法,似乎有门道。”沈青砚仔细研究着那十二面已失去光泽的铜镜,眉头微皱。

      墨尘接过一面镜子,手指轻抚镜背:“你看这里。”

      镜背刻着极细的纹路,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纹路呈螺旋状,从边缘向中心汇聚,最终汇入一个小小的凹槽。凹槽里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这是……血槽?”沈青砚一惊。

      “不止。”墨尘将镜子对着光,“你看纹路的走向,不是随意雕刻的,而是按照某种阵法排列。这阵法我见过——‘聚阴阵’,一种极其阴毒的邪阵,能将方圆十里的阴气汇聚一处,滋养邪物。”

      他放下镜子,眼神冰冷:“炼制这些镜子,需要的不仅是活人献祭,还需要特定的地点、特定的时辰、特定的材料。能在杭州城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一切,‘鱼龙帮’背后,定有高人。”

      “那我们要如何查?”沈青砚问。

      墨尘沉吟片刻:“炼器必留痕。无论是材料采购、场地选择,还是人员调动,都会留下蛛丝马迹。杭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能做到如此隐秘的,必是‘鱼龙帮’在杭州城经营多年的核心人物。”

      他看向沈青砚:“青砚,你昨日观察城中各处,可发现哪些地方阴气较重?”

      沈青砚回忆道:“‘慈幼院’、‘万宝当铺’、‘醉仙楼’……这些地方都标注在地图上,但除此之外,弟子还注意到几个地方——城东的‘宋庄’,城南的‘古井巷’,城西的‘荒废祠堂’。这些地方虽未标注,但经过时,总感觉阴冷刺骨。”

      墨尘眼睛一亮:“带我去看看。”

      两人换了便装,再次出门。这一次,他们没有御剑,而是徒步行走,以便更仔细地观察。

      第一站是城东宋庄。

      宋庄是存放无名尸体的地方,本就阴气重,但沈青砚指出的那处宋庄,却比其他地方更阴冷几分。

      时值正午,阳光正好,但一走近宋庄范围,便感到一股寒意袭来,连阳光都显得黯淡。

      “果然有问题。”墨尘在宋庄外停下脚步,凝神感应,“这里的阴气,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人为聚拢、束缚在此。”

      他绕着宋庄走了一圈,最终在西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停住。

      槐树已有百年树龄,枝干虬结,树荫如盖。树下土地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像是常年湿润。

      “挖开看看。”墨尘道。

      沈青砚从附近农户家借来铁锹,挖了约莫三尺深,铁锹碰到硬物。

      他小心拨开泥土,露出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与“噬魂镜”背面相似的纹路,只是更大、更复杂。

      “阵基。”墨尘蹲下身,仔细查看,“这是‘聚阴阵’的副阵眼之一。主阵眼在‘镜花阁’,十二个副阵眼分布在杭州城各处,形成一个巨大的阵法网络。”

      他站起身,望向远方:“走,去看看其他几处。”

      接下来半天,两人走访了沈青砚提到的所有地点。

      果然,每一处都有类似的阵基——有的是在古井底,有的是在祠堂地砖下,有的是在老树根旁。

      这些阵基隐蔽极深,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些阵基所在之处,都是杭州城人迹罕至或无人注意的地方。

      显然,布阵之人对杭州城了如指掌,且布局已久。

      “至少三年。”查看完最后一处阵基,墨尘判断道,“这些阵基埋藏的时间,最短的也有三年。也就是说,‘鱼龙帮’至少在杭州城布局了三年,就为今日这一击。”

      沈青砚心中发寒。三年的布局,十二面“噬魂镜”,数百条人命,只为一举剿灭江南武林。这般心机,这般狠毒,简直令人发指。

      “师尊,这些阵基……如何处理?”

      “暂时不动。”墨尘摇头,“阵基虽在,但主阵眼已毁,副镜已碎,大阵已破。这些阵基留着,或许还有用。”

      “有用?”

      “‘鱼龙帮’吃了这么大亏,定会派人来查看。届时,这些阵基就是最好的诱饵。”墨尘眼中寒光闪烁,“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

      天色渐暗,两人返回“镜花阁”。经过一天的奔波,沈青砚已有些疲惫,但心中疑惑却更多了。

      “师尊,”他忍不住问,“炼制‘噬魂镜’需要大量材料,这些材料从何而来?活人献祭需要场地,这些场地在何处?还有那些炼器师,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要助纣为虐?”

      墨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望着渐暗的天色。良久,他才缓缓道:“青砚,你可知这世间,最可怕的是什么?”

      沈青砚摇头。

      “是人心。”墨尘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噬魂镜’之所以能炼成,不是因为材料难寻,也不是因为技术高深,而是因为……有人愿意做,有人需要它。”

      他转过身,看着沈青砚:“你觉得,那些炼器师为何要炼制这种邪物?是为了钱?为了权?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沈青砚想了想:“弟子不知。”

      “或许都有。”墨尘走到桌前,倒了两杯茶,“但更可能的是,他们享受这个过程。享受将活人变成器物的过程,享受掌控他人生死的过程,享受那种……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快感。”

      他将一杯茶递给沈青砚:“这世间,有些人看着正常,甚至道貌岸然,但内心早已扭曲。他们需要一些东西来证明自己的存在,来填补内心的空虚。而掌控他人生死,无疑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沈青砚接过茶杯,手有些颤抖。

      他想起月河村的赵老爷,想起黑水镇的柳三娘,想起那些与“鱼龙帮”勾结的武林人士。

      他们表面上都是正常人,有家庭,有事业,有社会地位。可背地里,却做着丧尽天良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他们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墨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他们觉得,那些被贩卖的女子,那些被献祭的活人,那些被囚禁的魂魄,都不如他们重要。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他人,理所应当。”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明目张胆的恶,而是披着正常外衣的恶;不是被迫的恶,而是主动选择的恶;不是无知的恶,而是明知故犯的恶。”

      沈青砚沉默。

      他想起了兄长沈青墨,想起了林婉儿,想起了那些镜中魂魄。

      他们做错了什么?他们只是普通人,想过普通的生活,却因为某些人的私欲,失去了生命,失去了尊严,甚至死后都不得安宁。

      “师尊,”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火焰,“我们一定要阻止他们。”

      “当然。”墨尘点头,“但阻止他们,不能只靠武力。你要学会看透人心,看透那些隐藏在正常之下的恶。只有这样,才能真正铲除祸根。”

      窗外,夜色已深。

      沈青砚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今日奔波一日,又听了这番话,心中沉甸甸的,仿佛压了一块巨石。

      墨尘看出他的疲惫,道:“今日就到这里吧。你早些休息,明日我们回山。”

      “是。”

      沈青砚回到自己房间,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墨尘的话,回想着今日看到的那些阵基,回想着镜中那些痛苦的魂魄。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明星稀,杭州城一片宁静。

      但这份宁静下,隐藏着多少罪恶,多少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青砚,睡了吗?”

      是墨尘的声音。

      沈青砚开门,见墨尘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个小酒壶和两个酒杯。

      “师尊?”

      “睡不着,找你喝一杯。”墨尘径自走进房间,在桌边坐下,斟了两杯酒。

      沈青砚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酒是“桂花酿”,香气扑鼻。

      墨尘举杯:“今日辛苦你了。”

      “弟子不辛苦。”沈青砚连忙举杯相碰。

      两人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但意外的暖。

      “师尊也睡不着?”沈青砚问。

      “嗯。”墨尘又斟了一杯,“想起一些旧事。”

      他没有说是什么旧事,但沈青砚能猜到,定是与沈星移有关。

      “师尊,”沈青砚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口,“沈星移他……是个怎样的人?”

      墨尘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滞,良久,才缓缓道:“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他看向窗外,眼神有些恍惚:“他爱笑,爱闹,看似没心没肺,实则重情重义。他不在乎世俗眼光,不在乎功名利禄,只想活得自在,活得无愧于心。他有很多朋友,叶轻舟、林澈……还有很多人,都喜欢他,信任他。”

      “那他……是怎么……”沈青砚想问“怎么死的”,却问不出口。

      墨尘却懂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痛楚:“他为救我而死。”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重如千钧。

      沈青砚心中一震。

      他想起梦中那个红衣少年,想起他灿烂的笑容,想起他与叶轻舟、林澈许下诺言时的豪情。

      那样一个鲜活的人,竟是为了救师尊而死……

      “师尊,”他轻声道,“那不是您的错。”

      “我知道。”墨尘苦笑,“但有时候,知道和放下,是两回事。”

      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烈,他却像喝水一样,一杯接一杯。

      沈青砚想劝,却又不知该如何劝。

      酒壶很快空了。

      墨尘已微醺,眼神有些迷离。他看向沈青砚,忽然笑了:“青砚,你很像他。”

      沈青砚一愣。

      “不是长相。”墨尘摇头,“是眼神,是那股劲儿。明知前路艰险,却依然勇往直前;明知世道不公,却依然坚持本心。这一点,你和他,一模一样。”

      他伸手,轻轻按住沈青砚的肩:“答应我,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好好活着。不要像他一样……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

      沈青砚心头一酸,郑重道:“弟子答应。”

      墨尘点点头,收回手。他似乎真的醉了,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沈青砚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平日里清冷孤高、强大如山的师尊,此刻却显得如此脆弱,如此……需要人陪伴。

      他起身,想扶墨尘回房,但墨尘却忽然睁开眼,迷迷糊糊地说:“冷……”

      沈青砚一愣,这才发现窗未关严,夜风透进来,确实有些凉。

      他连忙去关窗,回来时,墨尘已自己躺到了床上,蜷缩成一团,像个孩子。

      “师尊?”他轻声唤道。

      墨尘没有回应,似乎已经睡熟。

      沈青砚站在床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在床边坐下。

      他本想守着墨尘,等他睡熟再离开,但奔波一日的疲惫涌上来,不知不觉间,竟也靠在床边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青砚被一阵寒意冻醒。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

      而墨尘,就躺在他身边,与他同衾而卧。

      沈青砚心中一慌,想立刻起身,却发现墨尘的手轻轻搭在他腰间,像是怕他掉下去。

      动作很轻,却让他不敢动弹。

      他侧过头,看着墨尘近在咫尺的睡颜。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那张总是清冷疏离的脸上,此刻一片安宁,眉头舒展,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青砚的心跳忽然加速。

      他想起昨夜那个梦,想起梦中那个红衣少年沈星移,想起他与叶轻舟、林澈的友谊,想起他与师尊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如果……如果他真的是沈星移的转世……

      那么他与师尊之间,又是什么关系?

      他不敢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窗外,夜风轻拂,竹叶沙沙。

      屋内,两人同床而眠,呼吸相闻。

      这一夜,沈青砚辗转难眠。

      他感受着身边人温热的体温,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与悸动。

      他不知道这份情愫从何而起,也不知道它将通向何方。

      但至少在此刻,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因为那个人,就在身边。

      因为那个人,需要他。

      月光渐移,夜色渐深。

      沈青砚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睡梦中,他又梦见了那片桃花林,梦见了那个红衣少年。但这一次,少年身边多了一个人——玄青衣袍,神色清冷,却对少年笑得温柔。

      那是年轻的墨尘。

      不,是云无尘。

      梦中,云无尘对沈星移说:“等你回来,我有话告诉你。”

      沈星移笑着问:“什么话?”

      云无尘看着他,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等回来再说。”

      然后,画面破碎。

      沈青砚惊醒,发现天已微亮。

      身边,墨尘依然沉睡,手仍搭在他腰间。

      沈青砚静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冲动。他想伸手抚摸他的脸,想问他“你要告诉沈星移的,是什么话”。

      但他最终没有动。

      只是静静躺着,直到晨光透过窗棂,洒满房间。

      直到墨尘缓缓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良久,墨尘才轻声道:“早。”

      声音有些沙哑,却温柔得让人心悸。

      沈青砚心中一颤,也轻声道:“早,师尊。”

      两人就这样躺着,谁也没有先动。

      窗外,鸟鸣啁啾,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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