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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镜中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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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时,墨尘回到了聚义庄。
聚义庄内的气氛比昨日更加诡异。
表面上一切如常,弟子们照常巡逻,仆役们照常洒扫,各派掌门照常在庭院中晨练、交谈。
但墨尘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暗流——警惕、猜忌、恐慌,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走进聚义堂时,赵天雄正在与几位掌门商议事务。见到墨尘,赵天雄连忙起身:“墨尘先生,您回来了。昨夜……可还顺利?”
墨尘的目光扫过堂内众人。铁剑门副掌门正端起茶杯,手却微微颤抖;江家二爷低头看着手中的扇子,眼神飘忽;金刀寨三当家站在窗边,看似在赏景,实则竖起耳朵听着这边动静。
“昨夜确有收获。”墨尘淡淡道,“‘鱼龙帮’在杭州城有十二处据点,分布在各处,互为犄角。他们计划以‘噬魂镜’为引,布下大阵,将聚义庄内所有人一网打尽。”
堂内一片哗然。
“什么?!‘噬魂镜’?!”
“他们竟敢如此!”
“先生,这消息可靠吗?”
墨尘从怀中取出那张地图,铺在桌上:“这是我昨夜从‘鱼龙帮’的人身上搜得的。上面标注的十二个地点,我已派人去查,确为‘鱼龙帮’据点。”
众人围过来,看到地图上的红点,脸色都变了。这些地方,有些是他们熟悉的店铺,有些甚至是他们昨日去过的地方。
“这……这‘慈幼院’不是收养孤儿的地方吗?怎么会……”
“万宝当铺的掌柜我认识,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
“醉仙楼的东家还是我远房表亲……”
质疑声、惊呼声、怒骂声,交织在一起。墨尘冷眼看着,等众人稍稍平静,才缓缓开口:“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鱼龙帮’深谙此道,将据点设在最不起眼、最不可能被怀疑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更可怕的是,据我昨夜探查,‘鱼龙帮’在聚义庄内,亦有内应。”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内应?!”
“是谁?!”
“先生可有线索?”
墨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堂中央,朗声道:“昨夜,‘鱼龙帮’的人临死前透露,三日后的大战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今日午时启动的‘噬魂大阵’。而启动大阵的关键,就在聚义庄内。”
他转身看向赵天雄:“赵盟主,今日午时之前,聚义庄内所有人不得离开。包括您,包括我,包括在座的每一位。”
赵天雄脸色凝重:“先生的意思是……”
“我要设一个局。”墨尘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一个请君入瓮的局。”
他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中晨练的弟子们,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鱼龙帮’的内应,此刻就在我们中间。他或许是你的同门,是你的亲友,是你最信任的人。但为了利益,为了私欲,他选择了背叛。”
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警惕与猜疑。
墨尘转过身,看着众人脸上复杂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三百年前,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平日里称兄道弟,危难时互相猜忌;表面上仁义道德,暗地里蝇营狗苟。三百年过去了,人心,还是那个人心。
“诸位,”他缓缓道,“我知道,在座有些人,与‘鱼龙帮’或有牵连,或受其胁迫,或图其利益。我不想知道原因,也不想知道过程。我只问一句:今日午时之前,若有人主动站出来,自首认罪,我可保他不死,并设法护他家人周全。但若执迷不悟……”
他眼中寒光一闪:“午时一过,大阵启动,聚义庄内无人能幸免。届时,叛徒与忠良,都将化作‘噬魂镜’中的一缕亡魂。”
这番话说完,堂内更加寂静。有人低头沉思,有人眼神闪烁,有人额头沁出汗珠。
墨尘不再多言,走到一旁坐下,闭目养神。他在等,等那个沉不住气的人,等那个心中有鬼的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辰时,无人站出来。
巳时初,依然无人。
巳时三刻,距离午时只剩一刻钟。堂内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有人开始焦躁地踱步,有人不停地擦汗,有人死死盯着门口,仿佛随时准备冲出去。
就在此时,堂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众人一惊,纷纷冲出聚义堂。只见庭院中,一个青衣弟子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汩汩流出。他指着前方,嘴唇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头一歪,气绝身亡。
他指的方向,是聚义庄的后门。
“追!”赵天雄厉喝。
数名弟子立刻追向后门。墨尘却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眉头微皱。
“先生,怎么了?”赵天雄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太巧了。”墨尘淡淡道,“距离午时只剩一刻钟,恰好有人被杀,恰好指向后门,恰好给我们一个追出去的理由。”
赵天雄一愣:“您的意思是……”
“调虎离山。”墨尘转身,快步走向聚义庄深处,“真正的内应,不会在这个时候暴露。他在利用这个死人,引开我们的注意力。”
“那我们去哪?”
“聚义庄的祠堂。”墨尘眼神冰冷,“若我是‘鱼龙帮’的人,要启动覆盖整个聚义庄的大阵,阵眼一定设在最中心、最隐蔽、最不可能被怀疑的地方。”
聚义庄的祠堂,供奉着历代武林盟主的牌位,是庄内最神圣、最庄重的地方。平日里除了祭祀,很少有人进出。
当墨尘和赵天雄赶到祠堂时,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隐约的诵经声。
两人对视一眼,轻轻推开门。
祠堂内,烛火通明。一个灰衣老者跪在蒲团上,背对着他们,正在低声诵经。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看到那张脸,赵天雄如遭雷击:“李……李叔?!”
李叔,聚义庄的老管家,在庄中侍奉了三代盟主,今年已七十有三。他为人谦和,做事周到,深得赵天雄信任,庄内大小事务,多半交给他打理。
“盟主,墨尘先生。”李叔缓缓站起,神色平静,“你们来了。”
“李叔,你……”赵天雄难以置信,“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等人。”李叔看向墨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等该来的人。”
墨尘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阵眼在何处?”
李叔笑了,笑容有些悲凉:“先生果然聪慧。不错,阵眼就在这祠堂中。”
他走到供桌前,伸手转动香炉。香炉缓缓移开,露出下方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面古朴的铜镜——与“镜花阁”那些“噬魂镜”一模一样,但镜面更加幽深,黑气缭绕。
“这就是主阵眼。”李叔轻声道,“十二面副镜分布在杭州城各处,这面主镜在聚义庄。午时一到,主镜启动,所有副镜同时响应,‘噬魂大阵’便会笼罩整个杭州城。”
赵天雄握紧拳头,眼中满是痛心:“李叔,为什么?!我赵家待你不薄,聚义庄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我们?!”
“待我不薄?”李叔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赵盟主,你可知道我儿子是怎么死的?”
赵天雄一愣。
“二十年前,我儿李昭随你父亲——老盟主去剿灭山贼。”李叔的声音颤抖起来,“那一战,老盟主为了救自己的儿子,把我儿推出去挡刀!我儿当场惨死,而老盟主的儿子,只是轻伤!”
“什么?!”赵天雄脸色大变,“不可能!我父亲他……”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李叔眼中涌出泪水,“他回来后,对我百般安抚,给我金银,给我地位,让我继续当聚义庄的管家。他说我儿是英雄,是为武林捐躯。可我知道真相!那一战的幸存者亲口告诉我,我儿是被推出去送死的!”
他指着赵天雄,声音嘶哑:“你们赵家,口口声声仁义道德,实则自私自利!你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地位!我们这些下人,在你们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赵天雄如遭重击,踉跄后退:“不……不会的……父亲他……”
“你不会知道。”李叔冷笑,“就像你不知道,这些年聚义庄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事。铁剑门副掌门收受‘鱼龙帮’贿赂,替他们打点官府;江家二爷的生意,一半靠‘鱼龙帮’庇护;金刀寨三当家,根本就是‘鱼龙帮’派来的卧底!这些,你都知道吗?”
他环视祠堂,眼中满是讥讽:“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正道武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名门正派?表面光鲜,内里早已烂透了!”
墨尘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三百年了,他看过太多这样的悲剧——权力、利益、私欲,将人心腐蚀得千疮百孔。正道与邪道,有时不过是一线之隔。
“所以你就投靠了‘鱼龙帮’?”他问。
“投靠?”李叔摇头,“我不是投靠,我是复仇。‘鱼龙帮’答应我,事成之后,会将赵家人的魂魄封入‘噬魂镜’,永世受煎熬。而我,会成为杭州城新的主人。”
他看向那面主镜,眼中闪过疯狂:“午时快到了。墨尘先生,你阻止不了。这面主镜已与我的性命相连,我死,镜碎,大阵照样启动。而你们……”
他狞笑起来:“都会成为镜中亡魂!”
话音未落,他忽然一掌拍向自己的心口!
“住手!”墨尘厉喝,拂尘急挥。
但已来不及。李叔一掌震碎心脉,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镜面上。镜面瞬间爆发出刺目的黑光,黑气如潮水般涌出,充斥整个祠堂!
“退!”墨尘一把拉住赵天雄,纵身后退。
黑气所过之处,烛火尽灭,牌位倾倒,供桌碎裂。整个祠堂仿佛变成了人间地狱,凄厉的哀嚎声从镜中传出,震得人耳膜生疼。
“先生!现在怎么办?!”赵天雄急问。
墨尘看着那面疯狂涌出黑气的主镜,眼神冰冷:“毁掉所有副镜,大阵自破。”
“可是副镜分布在杭州城各处,我们哪有时间……”
“有。”墨尘从怀中取出十二张符箓,“昨夜我已料到会有此变,提前在‘镜花阁’那些假镜子上做了手脚。这些符箓与假镜子相连,只要我催动符箓,假镜子中的咒术便会反噬,摧毁所有与之相连的真镜子。”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晦涩的咒文。十二张符箓无风自动,悬浮在空中,发出淡淡的金光。
“可是……”赵天雄犹豫,“那些假镜子若毁了,‘镜花阁’的封灵阵岂不是……”
“顾不了那么多了。”墨尘咬牙,“大阵若成,整个杭州城都会遭殃。只能……赌一把。”
他闭上眼,全力催动咒术。符箓上的金光越来越亮,渐渐与祠堂中的黑光分庭抗礼。
就在这时,祠堂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师尊!不要!”
沈青砚冲了进来,脸色苍白,手中捧着那面“照影镜”。
“青砚?”墨尘一惊,“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留在‘镜花阁’吗?”
“弟子……弟子不能不来。”沈青砚走到他身边,看向那面疯狂的主镜,“这面镜子……这面镜子中,封着沈星移的魂魄碎片。如果毁了所有副镜,主镜也会受损,他的魂魄……会彻底消散。”
墨尘的手猛地一颤。
沈星移的魂魄……会消散?
三百年了,他终于找到了他,终于有机会救他出来。可现在,却要亲手毁掉他的魂魄?
“师尊,”沈青砚看着他,眼中满是恳求,“还有别的办法吗?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对不对?”
墨尘沉默。
他看向那面主镜,镜中黑气翻涌,隐约能看到一个红衣身影在其中挣扎、哀嚎。那是沈星移,是他亏欠了三百年的故人,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他又看向沈青砚,这个与沈星移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少年,这个他如今最在乎的徒弟。
一边是三百年前的亏欠,一边是三百年后的责任。
一边是私情,一边是大义。
该如何选择?
“先生!”赵天雄急道,“午时就要到了!不能再犹豫了!”
墨尘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青砚,”他轻声说,“对不起。”
他双手猛地一合,十二张符箓同时燃烧起来!
“不——!!!”
沈青砚想扑上去阻止,但已来不及。符箓化作十二道金光,射向杭州城十二个方向。紧接着,远处传来十二声轻微的碎裂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同时破碎了。
祠堂中,那面主镜剧烈震动起来。镜面出现无数裂痕,黑气疯狂涌出,又迅速消散。镜中的红衣身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然后……渐渐淡去。
“星移……”墨尘伸出手,想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一片虚无。
他站在那里,看着镜面彻底碎裂,看着黑气完全消散,看着那个红衣身影永远消失。
心如刀割。
沈青砚跪倒在地,泪水无声滑落。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了镜中那个素未谋面的人,还是为了师尊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
祠堂内一片死寂。
良久,赵天雄才轻声开口:“先生……大阵……破了吗?”
墨尘没有回答。他走到碎裂的镜前,拾起一块碎片。碎片冰凉,映出他苍白的面容。
“破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赵天雄松了口气,却又看到墨尘眼中的死寂,心中一紧:“先生,您……”
“我没事。”墨尘收起碎片,转身,“赵盟主,善后之事,就拜托你了。‘鱼龙帮’在杭州城的据点已毁,但余孽尚存,需尽快清剿。”
“先生放心,老朽这就安排。”赵天雄顿了顿,“先生您……”
“我回‘镜花阁’。”墨尘看向沈青砚,“青砚,我们走。”
沈青砚默默起身,跟着墨尘走出祠堂。
祠堂外,阳光明媚。杭州城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生死危机从未发生过。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孩童嬉戏,一派祥和景象。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他们险些成为镜中亡魂。
也没有人知道,为了这份祥和,有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沈青砚跟在墨尘身后,看着他单薄却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人,为了大义,亲手毁掉了苦苦追寻三百年的故人之魂。
这个人,表面上清冷孤高,实则将所有的痛苦都深埋心底。
这个人,是他的师尊,是他……最在意的人。
“师尊,”他轻声开口,“沈星移他……还会回来吗?”
墨尘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天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魂魄若散,便永世不入轮回。他……回不来了。”
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
沈青砚心中一痛,不知该说什么。
“回去吧。”墨尘继续前行,“‘镜花阁’那边,还有事要处理。”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了“镜花阁”。
阁内一切如常。南生南旭已将妇人三人押送回聚义庄,十二面真“噬魂镜”整齐排列在桌上,镜面幽深,封着数百个痛苦的魂魄。
墨尘走到桌前,看着这些镜子,眼中闪过痛苦与决绝。
“青砚,”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世间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沈青砚摇头。
“是人心。”墨尘轻声道,“‘鱼龙帮’作恶多端,但他们的恶,至少摆在明处。而有些人,表面仁义道德,实则满腹算计;表面匡扶正义,实则自私自利。他们用道德绑架他人,用大义掩饰私欲,用‘为了你好’来行伤害之实。”
他拿起一面镜子,镜中映出他苍白的脸:“这三百年来,我看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满口天下苍生,实则只在乎自己的利益;他们高呼除魔卫道,实则只是排除异己;他们标榜正义,实则与魔道无异。”
他放下镜子,看向沈青砚:“今日祠堂中李叔的话,你听到了吗?铁剑门、江家、金刀寨……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背地里与‘鱼龙帮’勾结,收受贿赂,庇护恶行。可他们在人前,依然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依然受人尊敬。”
沈青砚沉默。他想起月河村的赵老爷,表面上是慈祥的父亲、富贵的乡绅,实则参与人口买卖;想起黑水镇的柳三娘,表面上是贤淑的寡妇、精明的商人,实则是情报头目。
这世道,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早已分不清。
“师尊,”他轻声问,“那我们……修这道,又有何用?”
墨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问得好。三百年前,也有人这样问我。”
他走到窗边,望向远方:“当时我回答不了。但现在,我有了答案。”
“什么答案?”
“修这道,不是为了改变这世道——这世道太脏,太乱,改不了。”墨尘转身,目光如炬,“修这道,是为了在污浊中保持清醒,在黑暗中守住本心。是为了在有人问‘为何无人匡扶’时,能够说‘有我在’;在有人绝望时,能够伸出手;在所有人都选择妥协时,能够坚持到底。”
他走到沈青砚面前,伸手按在他肩上:“青砚,这世间或许没有绝对的正义,但有些事,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我们或许改变不了所有人,但至少,我们可以选择做什么样的人。”
沈青砚抬起头,对上墨尘坚定的眼神。那一刻,他心中的迷茫、彷徨、不安,都烟消云散。
是的,这世道或许污浊,人心或许叵测。但至少,他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
“弟子明白了。”他郑重道,“弟子愿与师尊一道,做那个‘有我在’的人。”
墨尘点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看着沈青砚,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三百年前那个红衣少年。
星移,你的转世,终于长大了。
他终于明白了你当年想让我明白的道理。
“好了,”墨尘收回手,“现在,我们来做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超度。”墨尘看向那十二面“噬魂镜”,“这些镜子中,封着数百个无辜的魂魄。他们被折磨了太久,该解脱了。”
他走到桌前,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往生咒。柔和的金光从他手中涌出,笼罩住十二面镜子。镜面开始震动,黑气翻涌,隐约传出解脱的叹息声。
沈青砚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合十,默默念诵。
金光越来越亮,镜子中的黑气渐渐消散,魂魄一个接一个地飞出,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空中。
最后一个魂魄飞出时,在墨尘面前停留了片刻。那是一个红衣女子的虚影,面容模糊,但能看出她在微笑。她向墨尘行了一礼,然后消散。
墨尘闭上眼,深深一躬。
超度完毕,十二面镜子彻底失去光泽,变成普通的铜镜。
墨尘将它们一一收起:“这些镜子,我会带回青冥山,封印在镜渊深处,永不再现世。”
“师尊,”沈青砚忽然想起什么,“那面‘照影镜’……”
墨尘从怀中取出“照影镜”。镜面依旧光滑,但已感觉不到任何波动。
“镜中的魂魄碎片……消散了。”他轻声说。
沈青砚心中一阵难过。虽然从未见过沈星移,但通过那面镜子,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个红衣少年的喜怒哀乐,感受到他与师尊之间深厚的情谊。
“不过,”墨尘忽然道,“魂魄虽散,记忆未必全失。”
“什么意思?”
“‘噬魂镜’吞噬魂魄,但也会记录魂魄的记忆。”墨尘看着手中的镜子,“星移的魂魄在这面镜中被封印了三百年,他的记忆,很可能被镜子吸收、保存了下来。”
沈青砚眼睛一亮:“那我们能找回那些记忆吗?”
“可以试试。”墨尘点头,“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帮助。”
“我?”
“你与星移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联系。”墨尘看着他,“镜中画面显示的是星移,但镜子却对你产生反应。或许,你能通过这面镜子,看到他的记忆。”
沈青砚心中一颤。看到沈星移的记忆?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会看到师尊与那个红衣少年的过往,看到他们之间的情谊,看到那些他或许不该看到的东西。
但他还是点头:“弟子愿意一试。”
墨尘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也有一丝担忧:“此事不急,等我们回山再说。现在,先把杭州城的事处理完。”
“是。”
窗外,夕阳西下,将杭州城染成一片金红。
一场危机暂时解除,但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沈青砚知道,从今天起,他的人生将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条与师尊并肩,与黑暗抗争,与人心博弈的道路。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