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有雾》杨嘉鱼

5、第 5 章 刚走出写字

　　刚走出写字楼，李文滢的手机就提示有人给她打赏了88元。
　　这笔钱不用扣保险，会完完整整落入李文滢的口袋，她本应该欣喜若狂的，因为在站点群里，哪怕两块钱的打赏都有人美滋滋的截图炫耀，而她得到的可是2块钱的44倍，整整88块！
　　但李文滢却高兴不起来，她望着这笔钱，再次悲哀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处境，明白自己在简扬心中的位置，不是亲密的朋友，不是中性的同学，而是寄居的蟑螂。
　　怀着沉重的心情，平时如蝴蝶翩跹的李文滢也无法振翅，她仍然尽职尽责地送着派发的订单，只是脸上毫无笑容，麻木得像具没有感情的机器。
　　忙碌一天的简扬刚踏进门，便看见坐在换鞋凳上，蜷成一团的李文滢。
　　“李青青呢？”
　　“嗯？”李文滢慢了半拍，迟钝地抬头，看见简扬后，缓慢而呆滞地答复道，“已经睡了。”
　　天天风吹日晒、栉风沐雨，李文滢身形更瘦了，皮肤也黑了很多，缩在灰色换鞋凳上，像只没养好的布偶猫。
　　“你坐在这儿干嘛？”
　　“哦，我在等你，”布偶猫伸出爪子，扒拉着开放格舒展开身体，从紧身牛仔裤的兜里掏出一卷红色纸币，“我昨天发钱给你，但你没收，所以我换成现金了。”
　　有钱不收是王八蛋，而简扬这个王八蛋之所以没点接受不是因为视金钱如粪土，仅仅是昨晚加班到八点，李文滢的转账被工作群的消息压到最下面了她没看到。
　　“你可以慢慢还。”李文滢还钱的速度超过了简扬的预期，她满心以为对方会拖个一两年，最后直接赖掉。
　　“只有一千，”其实李文滢也有自己的私心，刨去必要的生活费，她偷偷藏了八百没拿出来，“我每个月还你一千，四个月就还完了。”
　　“利息呢？”简扬看着李文滢舍不得钱的模样，莫名有了恶趣味，居然想着逗逗她。
　　“利息，”李文滢攥紧那叠平铺开的人民币，那点刚有的底气又被简扬的话磨灭了，她紧张得后背流汗，“利息怎么算的呢？”
　　李文滢虽然不敢碰网贷，但她也尝试过线下借款，穷途末路的时候什么都想试一试，所以在别人的怂恿下走进了寄卖行，找到了那种职业借贷人。幸好她虽然不聪明，但心不大，胆子也小，听到有些人说利息是23.99%就敏感地察觉出不对劲，利落地抱着孩子光速跑路了。
　　乍一听到简扬提利息，对高利贷的恐惧又冒了出来，债务的阴影笼罩了李文滢。
　　四千块虽然不多，但利滚利的话，恐怕要多还好几百，要是简扬狮子大开口，她可能半年都要拿来打工还债了。
　　尽快找房子搬出去、差不多明年李青青要进幼儿园，房租水电费。幼儿园学费，还有给孩子打疫苗做体检……
　　压力陡然增大的李文滢忽然喘不上气，迷蒙地看着简扬，因为故作坚强特意挺直了背，像张开双臂恐吓敌人的小熊猫，并没有多大杀伤力，只觉得她实在单薄，羸弱得过分。
　　“骗你的，”就在李文滢以为简扬会漫天要价的时候，对方却耸了耸肩，接过她手里的钱，也没数，随意地塞进包里，“哪有什么利息。”
　　悬着的心由于简扬轻飘飘的一句话又稳稳当当地落回了肚子里，李文滢站起身径直往厨房走：“我去给你热饭。”
　　简扬本来想说没必要，但看着李文滢火急火燎冲进厨房，还是没阻止，跟在李文滢身后走到餐桌前，心安理得地等着给她端饭端菜。
　　“今天……今天我遇到了你朋友，”李文滢抠着指甲边缘的死皮，自觉被人比作“蟑螂”是件不光彩的事，因此不说自己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只敢旁敲侧击地问，“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啊？”
　　“没有，”简扬愣衣蛾一下，或许知道了什么，然而并未多做解释，而是继续不慌不忙地吃着复火的饭菜，她细嚼慢咽的吃相很好看，给人一种是因为李文滢厨艺很好，她愿意多吃点的错觉，“别多想。”
　　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否定的答案，李文滢几乎是瞬间原谅了简扬，毕竟那个词也并非出自简扬而是她的朋友，虽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而且简扬收留她们已经是大好人一个了，她不能强求对方能看得起自己，凡事论迹不论心嘛。
　　李文滢很快把自己哄好了，顺便还要哄加完班快到八点才能回家的简扬：“简扬，你天天都吃外卖吗？”
　　“怎么了？”简扬难得仔细看一眼李文滢。
　　“我想着天天吃外卖也挺不健康的，”李文滢送外卖当然对食店的后厨情况有所目睹，很多卫生确实不敢恭维，甚至有些只做外卖的店直接用的预制菜，营不营养先不说，干不干净都没法保证，鬼知道那些肉菜到底新不新鲜，手上的死皮撕开，指甲缝里的血渗出来，李文滢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要是你不介意，我给你送午饭吧，反正我送外卖也挺自由的。”
　　大概没想到李文滢知恩图报到这个地步，简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愣住的筷子才继续往盘子里伸，不过这次没夹肉，而是夹了一筷子青椒，直到青椒籽在嘴里炸开的瞬间，简扬才深吸一口气，道：“随便你。”
　　经过有限的相处，李文滢神奇地摸索出了简扬的习惯。
　　“难吃”就是难吃，“一般”就是还可以，“还可以“就是好吃。
　　“不用麻烦了”就是拒绝，“随便”就是同意。
　　简扬的字典里没有“好吃”、“好啊”、“行”、“不”、“不要”之类的词汇，她的表达不至于含蓄内敛，但绝对不是坦诚直白的类型。
　　于是在送外卖之余，李文滢还负担起了简扬的中餐，早上六点起床洗漱，九点回来叫醒李青青吃早饭，然后携李青青出门，十一点回来做午饭，十二点准时出现在简扬办公楼下，晚上八点等简扬回来吃晚饭。
　　因为去得勤快，保安都认识了这个总是抱着保温桶的女孩儿，浆洗得厉害的牛仔裤隐隐发白，短袖总是空荡荡的，头盔上贴满李青青喜欢的奥特曼贴纸，从闸机进去，上二十四层，在楼梯口站住打电话给简扬。
　　除了送的饭菜是自己做的以外，她和其他外卖员没有任何区别。
　　虽然李文滢尽量避免自己和简扬公司的人面对面，但扛不住常在河边走，几乎没有永远不湿鞋的可能。有次李文滢一出电梯，远远看见夏尔推开公司的门，直奔电梯口，应该也是拿外卖，受惊的李文滢连忙转身，惊慌之下，抱着保温桶就往楼梯口走，她推开防火门，正好撞见简扬背对着另一个女孩儿，往垃圾桶里抖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