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有雾》杨嘉鱼

4、第 4 章 几天下来，

　　几天下来，找工作无果的李文滢多少有点丧气，竟到了连二十块都掏不出来，穷困潦倒下，只能再次向简扬求救。
　　“简扬，能借我……两千吗？”这已经是李文滢第二次提起借钱的事，“我给你写借条，把身份证也抵押给你，等将来挣了钱，连本带利一定还你。”
　　两千连酒吧卡座的钱都不够，根本入不了简扬的眼，但简扬又不是善财童子，谁朝她伸手都能拿到，打发叫花子还得看对方是不是职业乞丐呢。
　　今天的饭菜是炒土豆片和凉拌黄瓜，土豆片焯过水后再下锅不吸油，凉拌黄瓜也清爽，两盘不见油腥的菜吃得简扬身体轻盈，肠胃寡淡，吃了半碗饭，筷子横着放在碗垫上，简扬才慢条斯理地问：“李文滢，你不会穷得花呗、京东白条都借不出钱了吧？”
　　大家好歹都是90后，不至于连网贷都没听说过，能问一个愿意留他们借宿的恩人借钱，得山穷水尽、走投无路到什么地步。简扬不缺钱，但也不缺心眼，她上下打量着李文滢，怀疑对方早就是失信被执行人了，只不过有张看得过去的脸，没被人看出来她赖账不还而已。
　　“我不敢借网贷，”李文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真诚地分析着利弊，“刚进大学的时候，就有学长学姐给我们宣传，说不能碰网贷，还告诫我们，说有些借网贷的被那些催债的逼跳楼了。”
　　这也太老实了吧，形形色色的人简扬见多了，李文滢这款那么听话的她真没碰到过。
　　“借两千，然后呢？”简扬有点好奇李文滢的打算了，“你准备怎么还？”
　　“我先买辆电动车，然后去站点注册领衣服贴车衣，去送外卖，”李文滢在外的几天虽然无所事事，但总算有点收获，“有个前辈告诉我，每个月跑全勤的话，能有个三四千，运气好的话，能拿五千呢，到时候我先把你的钱还了，然后找房子搬出去，给青青攒幼儿园的学费。”
　　对没有学历也没有技术的人来说，送外卖确实不失为一份好工作。
　　简扬挑眉：“然后呢？”
　　“什么然后？”李文滢的脑子没转过弯来。
　　“送一辈子外卖？”
　　“其实……其实我有想过，回去继续念书，你不知道，我在我们村还是第一个女大学生呢，虽然是个二本，”李文滢提起辉煌的过去脸色都红润许多，“但现在不行了，青青上完幼儿园就得读小学，我得多多挣钱，给青青找个好点的学校。”
　　问她未来发展抖这些有的没的，简扬无语地听着李文滢的碎碎念，看着埋头苦吃的李青青，觉得李文滢可能真没有关于“远见”这样的认知，要不然不能上大学被人骗得孩子都生了，还没落一点好。
　　“好了，好好的书不读，学人家做情妇当小三，”简扬不无刻薄地问，“现在大学生也不是了，村里的荣耀也不是了，后悔吧？”
　　本以为永远一脸哭相的女孩儿会点头，然后泫然欲泣，直至跪倒在地声泪俱下，懊悔自己由于无知而酿成的灾祸，痛恨亲手毁掉自己人生的那个男人。然而什么也没发生，李文滢既没摇头也没点头，仿佛沉浸在过去的记忆里没有醒过来，须臾之后，她认真地为那个已经进去蹲大牢的人辩解道：“其实他人挺好的，你知道吗，进了大学以后，我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
　　从偏僻的农村考进大学的女孩儿在家和姐姐住一个房间，共用一个衣柜，上了初中以后，又要和其他八个同学共享一个37平米的宿舍，高中好一些了，是六人寝室，直到她考进大学，大学是上床下桌的配置，每间宿舍只有四个人。
　　她每个月生活费只有600块，在开心地告诉父母自己可以拿到助学金后，生活费锐减到300块。而那位德高望重的老师让她住进了教师家属楼，有自己的房间，每个月会给她三千块的家用。
　　她最开心的事就是在阳台上晾衣服，风吹过刚从洗衣机里甩干的衣服，空气里都是薰衣草的香气，生活安宁静谧，称得上美好。
　　可是幻梦很快被打破，李文滢站在简扬面前，接受对方的检阅，尽管穿着衣服却仿佛赤裸。
　　“人穷志短，”简扬手上没现金，抓过李文滢的手机加了微信，二话不说点了转账，“先换掉你那破手机吧，屏幕都碎成玻璃渣了，也不怕膈手。”
　　“简扬，”李文滢看着微信页面上的转账，4的后面紧跟着三个0，这次是真的差点泣不成声，“你真是个好人。”
　　收到一张好人卡的简扬翻了个白眼，又转了两千：“下次买菜记得称肉，这个家里没人减肥。”
　　=============================
　　有了启动资金，李文滢的执行力强得出奇，两天不到，连注册带买李青青的头盔，全部准备妥当，现在的任务就是等派单了。
　　信心满满的李文滢第一单就取错餐了，挨了商家和顾客的念叨，硬着头皮不停道歉，幸好李青青充当了护身符，呆萌的孩子看自己妈妈鞠躬，也跟在后面鞠躬，把两边人磨得没脾气，放了她一马。
　　紧跟着麻烦接踵而来：漏拿了塔斯汀的可乐、接了单找不到顾客的地址、过桥米线的汤洒了……
　　新手保护期里，李文滢错误不断，就在站点老大都以为这姑娘第二天不会来的时候，她就携幼子李青青施施然出现，先是给他一个不好意思的笑，然后开始一天的出勤，坚决服从他管理，随时给他添堵。
　　结算第一个月的工资那天，李文滢专门买了鱼和鸡肉，准备回家给她的大恩人简扬做红烧鱼和辣子鸡。
　　在食材齐全的情况下，李文滢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四菜一汤上线，餐桌没那么空荡，整个房子都多了些温馨的烟火气。
　　但简扬没有回来，从六点等到晚上十点，最该出现的人没有出现。
　　饿得胃反酸水的李青青吃了点汤泡饭，乖巧地坐在桌子跟前，没忍住问道：“妈妈，阿姨什么时候回来啊？”
　　电话拨通的时候，李文滢的心跳停跳了两拍，简扬清越的声音传出来：“喂。”
　　“简扬，”李文滢有种回到了大学家属楼的错觉，那个时候，她也如今天这般，需要打电话询问那位老师的行踪，“请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今天？今天不回来，”简扬沉默了两秒，给出了回复，“我回家了。”
　　对了，这里是简扬的房子，但未必是简扬的家，李文滢身形一滞，短暂的错愕后如梦初醒地环顾这个房子，地板光洁如新，茶几上只有个干净的烟灰缸，沙发上没有穿过的衣服，客厅没有绿植，阳台的晾衣架空落落的，从来没有挂过衣服。
　　怅然若思的李文滢盯着落地窗外平静的湖面，转过身把所有菜放进微波炉里打了两圈。
　　“青青，”李文滢喊道，“出来吃饭了。”
　　对钱财支出堪比葛朗台的李文滢三个月后还清了简扬的借款，钱通过微信转给简扬那天，李文滢感受到了久违的轻松。她打开电动车的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个精致的盒子，外卖平台上最贵的一家日料，配送费高达60块，这是李文滢接到的最大的一单，提醒自己务必要小心翼翼，不容有一丝闪失。
　　金融城的写字楼里，穿着光鲜的人脚步匆匆，穿着一身外卖工装的李文滢在其中格格不入，安检闸口不允许非员工进入，李文滢只好通过虚拟电话联系到了顾客。在顾客和安保的沟通下，李文滢终于进了写字楼。
　　如果她顺利从大学毕业的话，也许现在也在这种地方工作呢，李文滢憧憬地想着，顺手按下二十四层的按钮。
　　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女孩儿走出电梯，直奔李文滢而来。
　　“给我吧，”女孩儿挺礼貌，“谢谢了。”
　　李文滢率先认出女孩儿是那天KTV让她吃果盘的女孩儿，应该是简扬的朋友，生怕被对方认出来，李文滢连忙低头，没想到这个刻意的动作反而引起了女孩儿的注意，她稍微端详了下李文滢的下半张脸，略作思索便想起了李文滢的身份。
　　“你是那天那个……”
　　“你认错了。”李文滢转身就想跑。
　　“喂，等等，”女孩儿自诩记忆力奇佳，但凡有过一面之缘，从来不会记错，拽住李文滢的袖子，硬将人扭转身体，托起李文滢的下巴，赞许地点点头，“我就说我不可能认错，你是简扬的高中同学，对吧。”
　　李文滢臊红了脸，不愿意和女孩儿对视。
　　“上次忘记自我介绍了，”夏尔彬彬有礼地伸出手，和她的发色表现出来的叛逆大相径庭，“我叫夏尔。”
　　“李文滢。”李文滢羞怯地握住夏尔的指尖，又飞快地缩回手。
　　“好了，”夏尔俏皮地眨眨眼，笑着挥挥手，“去忙吧，我不打扰你继续工作了。”
　　简扬和夏尔上班的地方是家装修公司，彼时房地产正如日中天，简宗奎的产业涉有工程，简扬自然子承父业，也选择了地产挂钩的职业。
　　在柏林学环境设计的简扬和在UCL混了四年的夏尔回国后直接进了简宗奎投资的公司，作为低调的关系户，两人和其他人差别不大，反正都是牛马。
　　“你那个高中同学，就上次你领到我生日聚会那个，记得吗？”夏尔打开层层包裹的风吕敷，享受地嗅了一遍平整躺在盒子里的寿司，百无聊赖地说道，“我刚刚遇到她了，现在在送外卖呢。”
　　“我知道。”
　　“简扬，她不会现在还住你那儿吧？”
　　“怎么了？”
　　“怎么了？”夏尔诧异地看了还在工作的简扬一眼，两小无猜的闺蜜有必要提醒下她这位神经大条的青梅，“你知不知道，有些人就像蟑螂，进了你家就在你家产卵做窝，别到时候想甩都甩不掉。”
　　站在门外偷偷往里张望的李文滢恍惚地转身，觉得浑身力气都被那句话抽空了，只凭着肌肉记忆往楼梯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