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有雾》杨嘉鱼

2、第 2 章 李文滢之所

　　李文滢之所以能和简扬成为高中同学，完全是因为简扬当年在省会的重点高中和女同学谈恋爱，两人你侬我侬时被班主任逮个正着，迄今为止，那所学校的高中学生日常行为规范准则仍有简扬的一席之地：本校学生禁止和异性同性早恋。那个异性自然无需多言，但那个同性俩字却实打实地和简扬有关。
　　还未成年的简扬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在班主任和接到电话赶来的母亲面前出柜，气狠了的钟佳丽当场给了简扬一耳光，在班主任的阻挠下才没进一步动手，将人领回去的翌日，以光速办完退学手续，在简宗奎的同意下，把人下放到了屈居省会的第二大城市的一所实验高中继续学业。
　　和简扬玩着学、学着玩，排名仍然常居班级前五的水平不同，李文滢是极度中规中矩的学生，态度没得挑，每节课都在认真听，恨不得老师说的每句话都抄下来，成绩上没得说，永远在中下游徘徊，感觉考大专都费劲。
　　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也是人，而人是权衡利弊、趋利避害的高等动物，相比起虽然听话但成绩不怎么样的李文滢，老师更偏爱这个能提高自己一本上线率指标的插班生。
　　幸好功夫不负有心人李文滢虽然菜，但得到了一次上天的偏爱，争本保专的情况下，得了个二本大学的三流专业的录取通知书。
　　“然后呢？”简扬放下筷子，她的面吃完了，李文滢的长篇大论也马上要开始划重点。
　　“然后，”李文滢尴尬地抠着手指甲，在简扬轻飘飘的眼神里提起那段难以启齿的过去，“我遇到了一个人。”
　　说是遇到，其实是对方故意为之，学校的某个老师不知怎么的看上了这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儿，承诺会在大学毕业给她双一流的保研名额，然后两人开始以谈恋爱的名义同居，意料之中的，在李文滢上大二的时候，验孕试纸的C区和T区都出现了刺目的两条杠。
　　刚过二十岁的李文滢有了人生中第一个孩子。
　　“那就生下来，”受精卵还未发育出人形，那位老师便托人采血去带去香港，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后，对李文滢信誓旦旦地说，“我会负责的。”
　　那位老师当然没有负责，在孩子八个月的时候已经无法人为终止妊娠，偏偏那位老师命里带编，过上了从吃受人尊重的国家饭变成了吃被人唾弃的国家饭的生活。
　　至于孩子和她，老师的原配夫人都没出面，仅仅让律师代为转达了她的意见。
　　私生子当然有继承遗产的权利，她尊重国家法律，但前提是老师死了；李文滢当然也可以起诉那位老师要抚养费，同居关系抚养费纠纷可以成立，但那位老师名下没有任何财产；那个许诺的保研名额更是无稽之谈，就算有纸面依据都没办法实现，因为既不合规也不合法。
　　律师见到已经显怀的李文滢，说完上述的话后留了一句：“你最好早做打算。”
　　于是孩子在李文滢绝望的情况下出生，从宝贝成了累赘。
　　她的大学生涯在大三戛然而止，之后带着孩子颠沛流离，直到遇到简扬。
　　安静、柔弱、清纯，确实是容易被老男人看上的类型，简扬对李文滢轻信他人的态度感到惊讶，随即很快被她别的地方吸引了注意：“你父母不知道？”
　　“我不敢，”李文滢兀自抓起简扬的手，由于紧张而将对方的手当做面团揉捏，半倾的身体露出一道清浅的沟壑，饱满的下唇有道水淋淋的齿印，发亮的眼睛盯着简扬，“简扬，你别告诉我爸妈，他们要是知道了，真的会打死我的。”
　　其实并不会有人告诉李文滢的父母，连大学的休学手续都在她自己、或者某些人隐晦地协助下飞快完成。拖儿带崽的女孩儿走出了校门，最开始还能瞒着父母用生活费租房，以需要实习的理由不回家而去打零工，到了既定的毕业时间，只能说自己找到了工作，不需要家里操心，家里自然断了供给，她只能自己想办法。
　　来钱快的方法就那几种，李文滢看见摆在KTV门口的招聘启事时，没想到真正的社会远比她想象中要功利、冷漠、下流。
　　“明天别去了，”简扬迅速抽回自己的手，向上推开扫在脸上的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我来想想办法。”
　　夜色深了，沾了油污的碗被扔进洗碗机，李文滢把洗完澡的孩子塞进被窝，站在门口，无措地看向正准备上楼休息的简扬：“这里很贵吧？”
　　即使再不落凡尘，也知道开发区的这个地段寸土寸金，李文滢做过这个楼盘的传单地推，知道这里的房间非常人能接受。
　　跃式平层的设计，五房两厅三卫，一楼有公共卫生间、厨房、客房和保姆房，二楼有主卧和侧卧，每周三会有钟点工□□，没用的保姆房改成了衣帽间，侧卧则变成了半个书房半个电竞房。
　　完全按照自己喜好装修的房子就这样任性地空置，既不出租也不转卖，每个月的水电费物业费准时准点从简扬账上划走，李文滢想到那些流失的钱，在柔软如云朵般的被子里痛惜得像有人往外掏自己的内脏。
　　整晚陷在简扬是个有钱人的漩涡里，做梦做得稀里糊涂的李文滢睁眼看手机，发现才六点。尚不清醒的脑子已经决定了当前的任务是讨好这个房子的主人，于是精神满满地从床上爬起来，在厨房翻半天，终于在某个柜子里找到半袋还没过期的面粉。
　　等简扬起床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她睡眼惺忪地从二楼下来，准备给自己磨杯咖啡醒神，却瞥见厨房蒸汽弥漫，一个绰约的身影在里面来来回回地忙碌。
　　昨晚带回来的人率先一步拉开了厨房的门，喷瀑欲出雾气把李文滢推了出来，她兴冲冲地凑到简扬跟前，像个邀功的小狗：“你醒了，我做了早饭。”
　　现在已经不是吃早饭的时候了。
　　简扬神情复杂地看着李文滢，过了许久，才勉强疑惑地问：“做的什么早饭？”
　　“馒头！”李文滢不由分说，拽起简扬的手将人拖进厨房，献宝似的从不锈钢笼屉里捡出个馒头，冒热气的馒头烫得李文滢龇牙，她却咧着嘴撕下一小块呈到简扬嘴边，“来，尝尝。”
　　没有放发酵粉的馒头跟面疙瘩没两样，想必味道也不会太好，简扬面无表情地盯着李文滢手上那块馒头，在对方兴致勃勃地递过来时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很有嚼劲，些许甜味，除此以外，和吃棉絮没区别。
　　简扬咽下那一小块馒头，言简意赅地给出意见：“难吃。”
　　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肉眼可见地暗淡下去，受到打击的李文滢抿紧嘴，生猛地咬了一口被简扬评价为“难吃”的食物，发现简扬确实没有夸大，只不过客观地道出事实而已。
　　“点外卖吧，”简扬看了眼客房虚掩的门，里面应该还躺着小孩儿，“有忌口吗？”
　　“青青不能吃芒果，他芒果过敏。”李文滢眼珠子转了转，迟钝地小声说了句。
　　谁早餐会点芒果？简扬的手指在外卖软件上上下点触，眼皮都没撩地问道：“他叫青青？”
　　“对啊，小名叫青青，”李文滢又咬了一口馒头，腮帮子随着说话鼓鼓囊囊地晃动，像只贪吃的仓鼠，“大名叫李乘势。”
　　孟子有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
　　“你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