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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简扬从K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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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扬从KTV包厢出来时耳朵差点被朋友的高音震聋,好不容易找个去趟洗手间的理由得以喘息片刻,未曾想在洗手台撞见了包厢“公主”在哭,眼泪冲花了浓妆,眼线眼影混着睫毛膏糊成一坨,两行黑汤从眼眶中间流下来,沿着脸颊淌成好几条,看样子不像推销酒水的小妹,更像密室逃脱里的女鬼。
“李文滢?”简扬眼尖,心尖一颤,笃定的语气重掺了点礼貌性的疑惑。
女孩儿似乎真是简扬口中的人。她仓惶地偏过头,下意识瞟了一眼简扬,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转过身,装不认识地漠然往外走。
“李文滢,”可惜她拙劣的演技被简扬尽收眼底,简扬拽住女孩儿的手臂,将人扯过来,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抓紧女孩儿臂弯的手缓缓放松,连语速都减慢了,“我是简扬。”
“你认错人了。”她垂着头怔忪地不敢抬眼的动作暴露了她的心虚,反而坐实了简扬的猜测。
女孩儿当然知道那是简扬,还知道她是自己高中同班同学,当年站在学校礼堂主席台上讲话的学霸,一朵不苟言笑的高岭之花,可眼下不是相认的时刻。对方穿戴整齐,衣冠楚楚,明显是来这里消费的顾客,而自己浓妆艳抹,穿着短裙露着大腿,走进包厢得开始卖笑,和对方明显不是一路人。
李文滢的工作是什么已经昭然若揭,即便她不坦白,简扬稍作打量就能看出,再看她委屈的神情,甚至都不用细问,就知道肯定是在包厢里被男人揩油了。
“你在这儿别走,”在社会上混少不得应酬,简扬也不例外,精通KTV门道的人走出洗手间又回头,问道,“对了,你在这儿的化名叫什么?”
过了一会儿,简扬又出现了,带来了不知道从哪儿买来的卸妆湿巾和乳霜纸,轻柔地擦干净李文滢脸上的残妆,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推开自己所在包厢的门,在诸多朋友的回首中落落大方地介绍道:“我高中同学,刚刚在门口遇到了,大家不介意我带进来占个椅子吧?”
只要不抢麦就行,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朋友比简扬还要会张罗,让李文滢坐在果盘前,七分假三分真地嘱咐道:“帮我们把果盘吃完,花了钱的,不吃可惜了。”
那天的酒水自然由简扬买单,扫微信输支付密码的时刻,那个招呼李文滢吃果盘的朋友已经喝得差不多,歪七扭八地倚在柜台边,仍不忘揶揄:“喂,简大小姐,我生日你买单,真是破费了啊。”
简扬不搭茬,将人塞进汽车后座上,告诉代驾注意事宜后,回到了KTV前台询问李文滢的下落。
半路被人截胡的客人应该是投诉了,不出意外的,李文滢被经理带到办公室训了一通,又要被送回原来的包厢,在挪着步子往包厢走时,听见了背后简扬的喊声:“李文滢。”
擦干净脸的李文滢清丽苍白,并不特别漂亮,可能因为瘦削而孱弱,格外讨那个包厢里的男人喜欢,向来对此类纠纷游刃有余的经理也没能摆平,只得让李文滢裸着一张脸进去继续伺候。
“你还要去?”
“经理让我去,”李文滢的眼睛裹了水,一出声就颤颤巍巍地涌出来耷在脸上,她似乎觉得丢人,匆匆抹了把脸,挤出个生硬的笑来,“再说了,这是上班,又不是玩游戏,哪有什么可去可不去的。”
“你很困难?”
“啊……”李文滢似乎没料到萍水相逢的高中同学会关心她,愣了好一会儿,便竹筒倒豆子般说起自己的近况。
在省会没学历又举目无亲,又不能进厂,所以找了份底薪低提成高的工作,要是干得好,每个月拿一两万轻轻松松,刚开始都这样,觉得难为情,时间久了习惯就好,里面的人也不是谁都坏,大家出来是为了寻开心,她的工作就是要让人开心,人开心才会买她推的酒水。什么尊严清白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
KTV经理招人的时候都这话术,当然,对女人说要进行美化,对男人相对更赤裸些,毕竟男人向来比女人更放得开。
与其说是给简扬介绍自己的近况,不如是给即将进去工作的自己打气。
在KTV耗了一通宵的简扬实在没时间听李文滢传经理的教,一下子揭开了李文滢话里隐藏的信息:“你很缺钱?”
“有……有点吧……”李文滢悄悄瞥了眼简扬的打扮,但又不大敢正眼瞧人,只看到对方手腕上有个镯子,弯成个钉子的形状还挺别致,不认识什么牌子,看材质应该是黄金,总之看上去就值钱,鬼使神差间,她讷讷地开口,“简扬,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啊?”
简扬看着李文滢的发旋突然笑了,她是什么ATM奴吗,随便街边的阿猫阿狗来问她借钱她都会吐钞票?又看李文滢仰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笑得更厉害了,可能她没准真是金蟾转世,要不然怎么会看李文滢那个翘首以盼的模样就想爆金币。
“要多少?”
“一千……”李文滢说完这个数字就低下头,究极的廉耻心压驼了她的背,后发际线下的脖子到尾椎弯成一张略微拉开的弓,耳廓连着耳垂都是粉的,或许是觉得自己实在不要脸,她又马上改口,“八百吧,实在不行,五百,五百也行,我没钱付房租了。”
李文滢带着孩子出现在简扬面前时,简扬的脸微微发绿,她意识到自己那点冗余的同情心已经等不及教训自己,几乎是最快的速度给她来了个现世报。
“你的意思是,”简扬极力克制自己抽搐的眼角和嘴角,“你的行李还包括这个孩子?”
孩子只有三岁,刚学会自己上厕所,但还没到上幼儿园的年龄,意识不到自己的家庭有多拮据,只知道妈妈去哪儿,他就得跟到哪儿。
“他不会打扰你的,”李文滢敏锐地捕捉到了简扬对孩子的抵触,连忙唯唯诺诺地解释,“而且我们只借住几天,等我发工资我们马上就搬走。”
可能意识到对方是接济自己妈妈的好人,极有眼力见的小孩儿朝简扬鞠了个躬:“姐姐好。”
“叫阿姨。”简扬压下心中不满,接过李文滢的小行李箱,带着两人上了车。
流线型的车身驶过省会繁华的街道,如同鱼游过浮金叠浪的湖水,最终,车挺进了地下车库,鱼回到了用砗磲空壳做的巢穴。
小区位于新开发区的新楼盘,一梯两户,简扬领着两人出了电梯,径直走到左边的防盗门前按下指纹,呈现在李文滢面前的是放了个极简换鞋凳的玄关,地砖亮得反光,映出李文滢卑微懦弱的脸。
“实在不好意思,”李文滢蹲下身,一边给小孩儿换鞋,一边不好意思地重申,“真是麻烦你了。”
安顿两个清醒的人比安顿酒鬼轻松得多,简扬将小行李箱放进客房,给李文滢介绍了洗手间和厨房的各个方位,然后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吃饭了没?”
大人还好,虽然窘迫,尚且知道掩饰,但小孩儿不知道顾忌,饿得不停吞咽口水,肚子也合乎时宜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他眼巴巴地看着简扬,从嘴到眼,从胃到心,都在无声地告诉简扬,他没吃东西。
“厨房只有挂面,”简扬不会做饭,对她而言,这个房子更像旅馆,只是个偶尔会留宿的地方,更多时候,她会待在公司加班,或者回到父母那里混吃混喝,看到小孩儿饥渴的眼神,终究没忍心回避,从冰箱的众多啤酒罐中扒拉出一听可乐递给他,“要不还是点外卖吧。”
“我会做饭,”李文滢的脸快贴到地上了,听到简扬还要花钱,赶紧制止对方掏手机的动作,“我给他煮就好。”
“好吧,”简扬倒也不客气,狡黠地扬起嘴角,“顺便给我也煮一碗。”
两碗清汤挂面上桌,小孩儿吭哧吭哧地对付起了只有酱油汤底的鸡蛋面,简扬则开始了对李文滢的盘问,好吧,说审讯更恰当,因为李文滢听到简扬叫她名字的瞬间便正襟危坐,俨然做好了对方对她盘根问底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