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有雾》杨嘉鱼

13、第 13 章 或许是李文

　　或许是李文滢突如其来的插话太不合时宜，霎时间话题断了，夏尔没继续往下讲，病房融洽的气氛急转直下，陡然间尴尬起来。
　　“李文滢，”夏尔难得用脑，斟酌了几番措辞，试探性地开口，“你……”
　　话音未落，房开了，风灌进病房，吹翻了窗帘，李文滢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立刻往门口走，刚握住门把手，便看见站在门外的男人。
　　紧握着拳头的男人个子很高，睥睨了一眼来关门的夏尔，侧过身绕过她，径直朝夏尔走了过去。
　　“为什么不告诉我？”来的人和KTV那晚的人是同一个，如果李文滢记得不错，他应该叫姜承元。
　　原来他不知道啊，李文滢惊讶张开嘴，手足无措地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姜承元拽起夏尔的手腕，似乎对夏尔不要孩子的决定很不满。
　　“凭什么告诉你，”夏尔挣脱姜承元的桎梏，扯过被子盖在自己头顶，一副赌气到底的模样，“孩子是怀的又不是你怀的。”
　　“夏尔，那他妈也是我孩子，”姜承元目眦尽裂，脖子上青筋暴起，二话不说掀开了被子，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夏尔的肩膀，硬生生将人从病床上提了起来，五官扭曲的男人发了疯，唾沫横飞地说完，猛地把夏尔推回病床，失控之间，输液软管乱晃，贴在夏尔手背的胶布扯开了，滑脱的针头直接飞迸了出去。
　　殷红的鲜血立刻成汩渗了出来，李文滢走上前想劝姜承元冷静，伸出的手还没摸到男人的衣服，便被男人甩膀子掏过来的手臂一下推倒在地。
　　“姜承元，”夏尔顾不上跑针的血管，忙从床上翻爬起来，找露头被秒的李文滢，“你冷静点！”
　　“孩子都没了你叫我冷静，”姜承元揪住夏尔的衣领，想把人拎起来，“夏尔，那他妈是我第一个孩子。”
　　“姜承元。”
　　忽然有人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怒急攻心的姜承元下意识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简扬的下一秒，脸立刻歪向一边。
　　“啪——”用尽全力的耳光甩出了破空声。
　　简扬抖了抖酸软的手，放松咬紧的牙关，皮笑肉不笑地问：“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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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承元是简扬通知来的。
　　约好和夏尔见面再说那天，简扬睡得极不安稳，差不多六点就醒了，头疼欲裂地下了楼，撞见李文滢叼着牙刷，满屋子晃荡。
　　“啊，”李文滢仿佛充满电的手机，朝气蓬勃地朝简扬挥手，“今天醒那么早。”
　　简扬第一次看见李文滢做早餐的全过程。
　　泡了一夜的豆浆在破壁机上下翻滚，洗干净的贝贝南瓜对半切开去籽，反扣在不锈钢蒸屉里，空余的位置放紫薯鸡蛋，一锅蒸四十分钟，倒进杯子里的豆浆放得温热，鸡蛋很好剥壳，紫薯和贝贝南瓜口感发面，水当当的，不怎么甜。
　　李文滢变戏法似的又从厨房端出一碗草莓，熟稔的水果表面有点烂皮，甚至微微发黑，肉眼可见的不新鲜。
　　“我逛超市的时候看到的，超便宜，只要五块钱一斤。”李文滢颇有些邀功的姿态，像只小狗，摇着尾巴等待主人的夸奖。
　　“扔了吧，”简扬的视线从李文滢弯弯的眼睛转到沾了花萼的碗沿，恍惚了一会儿，轻飘飘开口道，“都不新鲜了。”
　　没得到肯定属实在李文滢意料之外，以前在教师家属楼住时，她会给包养她的老师分享她买到的打折蛋糕和边角料蔬菜。每次老师都忙得脚不沾地，来坐坐就走，但会夸她勤俭持家。李文滢一度以为这是她为数不多的优点，可惜这个优点在简扬这里似乎排不上用场。
　　鸡鸭鱼虾要吃活的，牛肉猪肉要吃超市里生态品牌，蔬菜但凡有点发黄都要剥掉，不吃下水不吃肥肉，不吃茄子不吃葱蒜。
　　真是难伺候的大小姐！气不过的李文滢在厨房跺脚，心一横把那碗便宜草莓吃了一半，剩的一半给还在睡觉的李青青留着。
　　但是当简扬在玄关换好鞋准备出门的时候，李文滢又推开了厨房的门，她腰上的围裙还没解，头发随意地扎成一团，扭捏地看着转身欲走的简扬，嗫嚅地叮嘱道：“你吃了止痛药，要记得不能喝咖啡哦。”
　　好像刚刚在厨房小声吐槽对方的人不是她一样。
　　简扬没有下工地，她本来也没有天天到场的必要，无非是金主给的钱足够多，她得表演得更上心，给金主一些情绪价值。
　　出门挣钱，谁都得装孙子，毕竟一山更比一山高，没有谁能站到食物链的顶端。
　　看到夏尔出现，简扬面色凝重，开门见山地问：“孩子的事，姜承元还不知道？”
　　“大早上的，你跟我说这个……”夏尔把包往桌上随手一甩，四仰八叉地往办公椅上这么一躺，生无可恋地捂住脸，“没必要吧，简扬，就是个孩子而已，甚至它都还不是孩子，只是颗受精卵。”
　　“我是担心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知道，”夏尔不以为意地给自己下了最终裁定，“下个周五，你要是有良心，下了班记得来看我。”
　　“叔叔……”
　　“他不知道，”夏尔冷漠地盯着简扬，“他也不用知道。”
　　“All women become like their mothers.That is their tragedy.”（所有的女人都会变得像她们的母亲，这是她们的悲剧。）
　　《不可儿戏》这部话剧在伦敦西区驻演时，坐在观众席上的夏尔还专门为这句话冷笑过，她坚信自己不会变成吴秀秀。
　　吴秀秀出生于20世纪中后期，靠盘靓条顺的条件嫁了三个男人，第一个是个糟老头子，嫁给他还没生出傍身的就两腿一蹬死了，第二个就是夏尔的父亲，一个下海创业的凤凰男，凤凰男拿着吴秀秀嫁老男人得到的遗产挣到第一桶金，然后火速忘本，和吴秀秀的龃龉犹如高墙的裂缝，随着时间的推移，裂缝越来越大，直至彻底无法修复。
　　夏尔记忆最深的就是两人吵架，吵得昏天黑地，天翻地覆，吴秀秀控诉男人不忠，男人指责吴秀秀下贱，最后男人摔门而去，吴秀秀趴在沙发上嚎啕大哭。
　　即便如此，吴秀秀仍然给男人生了一儿一女，大儿子听话懂事，小女儿聪明伶俐，可即便如此，吴秀秀依然没能挽回男人的心。
　　男人在外的私生子和他的不动产一样，遍地都是。那些来敲门的女人的面貌已经模糊不清，但夏尔还记得她们挺起来的肚子，圆鼓鼓的，像随时会破体而出的异形。
　　离婚是迟早的事，男人不在乎，只有吴秀秀在犹豫，也许她真的对男人余情未了，又也许她仅仅是舍不得孩子，总之她熬啊熬，熬到男人愿意吐出大部分财产，同时松口让她带走大儿子。
　　吴秀秀走那天是大晴天，太阳烤得人暖洋洋的，明治巧克力化了，糊了夏尔一身。
　　从此，夏尔再也不吃巧克力。
　　“姜承元，少他妈给我提孩子的事，你要真想要孩子，”夏尔扼住姜承元的脖子，血从她手背的肿包里淌出来，有几滴洒在被子上，更多的浸进了床单，两人咫尺之近，剑拔弩张的同时，又好像下一秒要吻上，“让你外面那些人给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