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有雾》杨嘉鱼

12、第 12 章 夏尔的小月

　　夏尔的小月子是在医院坐的。
　　VIP病房的设施相当齐全，病床不远处配置皮革沙发，对面有电视，侧面则是全景落地窗。
　　整个河滨公园的景色尽收眼底，环境清幽，空气清新，内心自然一片静谧。
　　医院有餐食，论品相和味道都甩李文滢的厨艺两条街，请的专业护工极具嘘寒问暖之能，对夏尔可谓百依百顺。
　　即便如此，夏尔还是特意和简扬打了招呼，让李文滢去医院陪她。
　　从早上磨蹭到中午，打了无数次退堂鼓，想了无数理由的李文滢给简扬送完饭，在夏尔来电十六次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医院。
　　其实她知道夏尔没结婚。
　　KTV相识那次，她虽然失魂落魄，但还是记得夏尔被旁人追问什么时候好事将近。
　　夏尔身边的男人穿着衬衣西装，没有打领带，像刚下班，听到这个问题也不恼，沉稳地替夏尔切下一块蛋糕递给那个刨根问底的人，然后嬉皮笑脸地回答：“静候佳音，静候佳音。”
　　不用想也知道，如果真有“佳音”，夏尔不至于走进医院。
　　知道答案还开口，自然是故意要这样问。
　　李文滢还记得夏尔在背后偷偷说她是蟑螂的事，也许夏尔根本没有侮辱的意思，那不过是她们这类人的平铺直述，用一种自认为幽默的方式来包装人生来就有三六九等的事实。但是李文滢不接受，她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没打算赖简扬一辈子，更没想过当寄生虫。
　　但是理想和现实总有一定差距，她自诩是个有胆量的人，可惜同时也是个没底气的人。
　　在公司，她不敢回头，像蟑螂一样灰溜溜地爬走。在医院门口，她趁机报复，但被夏尔以牙还牙，她没得还嘴，只能打碎牙往肚子咽。
　　说实话，李文滢有点怵夏尔，那个牙尖嘴利的女人，刚没了孩子，正是敏感易怒的时候，如同应激的母猫，随时会发起攻击。
　　“怎么现在才来？”半躺在病床上的夏尔放下手机，漫不经心地瞅了李文滢一眼。
　　“给简扬送完饭，”李文滢绞尽脑汁地搜罗借口，“路上有点……堵车。”
　　李文滢耷拉个脑袋进了病房，走到沙发前准备坐下，就听见夏尔问：“我让你坐了吗？”
　　想来，夏尔也真的把李文滢当老鼠玩。
　　看着李文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战战兢兢的模样，夏尔不耐烦地“嘁”了一声，挥挥手道：“行了行了，坐下吧。”
　　“李文滢，”房间里静悄悄的，能听见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夏尔无聊地歪过头，恶趣味地对着李文滢笑，“不如你跟我说说，你当小三的事吧。”
　　早知道不来了，李文滢痛恨自己的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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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坯写字楼里到处都是钢架、建材和水泥堆。
　　马丁靴被划伤了，深灰的牛仔裤和白衬衣上扑了厚厚一层灰，carryall黑武士的中号包被随意放在几根木架钉成的临时工作台上。简扬皱着眉头，五指插入发丝，往后一把收拢，然后揪下来好几根头发。
　　“简工，”背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很忙吗？”
　　很忙不至于，很烦倒是真的，简扬心情不佳，回过头时印堂发黑，神情阴郁，憔悴得宛如时运不济，同时身体垮掉的中年男人。
　　赵听澜站在水泥门框里，抱着胳膊朝简扬笑，像幅美不胜收的风景画。
　　能接到这单，还是托赵听澜的福，简扬现在才知道。
　　“算我给你的生日礼物，”坐到副驾驶的赵听澜仿佛不记得简扬给她的那记耳光，谈及以后，脸上的表情明媚而生动，“等你成为独立设计师，可以设计一个我们的家。”
　　泡沫般的梦境里，关于“家”的部分，莫名温馨诱人。米白色的窗帘随风翩跹拂动，投影仪上正播放着《阿黛尔的生活》，从猫爬架上一跃而起的猫跳到简扬身边，踩着她的大腿走到赵听澜身边，慵懒躺下。
　　她们曾经约定过要养一只猫，甚至为那只猫取好了名字。
　　进了高中，情窦初开的简扬对赵听澜一见钟情，时至今日，已经记不起到底谁主动，她们是磁铁的两极，惊鸿一瞥后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互相吸引。
　　李文滢吞吞吐吐地说完自己那段不堪的过往，本以为会引来夏尔的大肆嘲讽，没想到夏尔仅仅吐槽了两句她的年轻天真，紧接着开始狂风暴雨般咒骂那个已经进去的老师，之后话题峰回路转，不约而同地聊起了简扬。
　　“当初赵听澜家一个电话就让学校勒令简扬转学，后来她们约好要在欧洲见面，但是赵听澜没有去，”夏尔若有所思地说道，“所以就只有简扬一个人在柏林待了四年。”
　　转学到李文滢所在的高中后，两人为了避开家长的监视，用电子邮件往来了三年，少女的心事在彼此的等待消息的日子里被熬成了蜜糖，蘸着那点甜味儿，两个人以为美好会蔓延到生命尽头。她们约好一个去柏林，一个去伦敦，自以为是的大人永远不会想到，她们会在欧洲大陆再续前缘。
　　但赵听澜没有出国，她在华东师范大学读了六年书。
　　上海的冬天很少下雪，外滩人潮涌动，摩登的都市并不会因为气温下降就少了些许热闹。而8400公里外，肃杀的冬天侵袭了柏林，灰尘似的雪飞扬空中，为这个冷硬的城市平添了几分悲凉。
　　“但是，简扬没有养猫。”李文滢不知怎么，忽然开口打断了夏尔的话。